距离很远,尔羲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没有招手,没有示意,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像一座孤岛,遥望着另一片注定要远航的帆。
尔羲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倏地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踉跄。她仰着头,与他隔空对望。
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视线有些模糊。
楼上的玉起徽,似乎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否定姿态。
然后,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轮椅向后滑动,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半掩的帘幕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一瞬间的消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裂。
尔羲脑中那名为“理智”和“尊重”的堤坝轰然倒塌。
她做不到。
信上那些冷静到残酷的道理她都懂,他划清的界限她也看得分明,可是……当她真的看到他就在那里,然后又一次决绝地退入阴影,她无法接受这就是结局。
他是玉起徽。
是那个在她世界最灰暗时刻,曾像一束虚幻却真实照亮过她的光,是那些年她对着空号倾诉隐秘心事的唯一听众,是她内心深处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也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存在。
他不是负担,不是需要被清理的旧影,他是她生命构成的一部分,哪怕这一部分苦涩而沉重。
“等等——”尔羲低喃出声,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下一刻,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直奔住院楼大门。
尔羲跑得很快,肺部因为吸入冷空气而刺痛,脚步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回响。
她知道自己冲动了,知道这违背了玉起徽的意愿,知道这可能带来更深的尴尬或伤害,但她顾不上了。
她无法接受就这样被“勿念”二字挡在门外,无法接受连一个好好道别、或者说,连一个确认彼此都“存在”的眼神交换都被剥夺。
冲到那层楼的玻璃门前,她气喘吁吁,脸颊因为奔跑和情绪而泛红。
护士站里还是那位中年护士,看到她冲过来,似乎并不意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叹息,也有某种理解的微光。
但这一次,护士没有起身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在她经过时,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身。
尔羲来不及思考这默许意味着什么,径直冲向那间病房。
门虚掩着。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光线比走廊稍暗。
玉起徽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空白的墙壁。
听到门响,他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玉起徽。”尔羲的声音带着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沉默着。
尔羲慢慢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她走到他侧前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比几天前见时更加憔悴。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肩膀瘦削得仿佛能被风吹折。
那种沉静的美丽还在,却已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脆弱覆盖,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布满细微裂痕的白瓷,随时可能碎裂。
他微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拒绝与她对视。
看着他这副模样,尔羲一路上鼓起的勇气和冲动的火焰,瞬间被冰冷的心疼和酸楚浇灭了大半。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眶却先一步背叛了她,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紧紧咬着下唇,试图抑制,但泪水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只是看着他,泪水不停地流,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界限,在这汹涌的、无声的泪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玉起徽终于极慢地抬起眼,看向她。
看到她满脸的泪痕,看到她通红的眼睛里的那份不容错辨的、混合着心痛、不甘和执拗的复杂情感。
他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晃动。
最终,他极轻、极无奈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
没有温度,没有愉悦,只有深深的疲倦,一种认命般的、对自己也对她的无可奈何,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动容。
像是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来。
而我,终究也狠不下心,真的让你那样离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无奈地、带着无尽疲惫地看着她哭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尔羲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依然固执地站在那里,没有擦泪,也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被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