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尔羲压抑的抽泣声和塑料杯掉在地上轻轻滚动的细微声响。
红糖水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心事,粘稠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玉起徽看着那片水渍,又抬眼看向还在掉眼泪的尔羲,那抹无可奈何的叹息似乎更深了。
他微微动了下手指,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她哭。
或许他明白,此刻的泪水,是她必须完成的某种宣泄,对她,也是对他固执划界的某种冲刷。
良久,尔羲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眶鼻尖依然通红。
她吸了吸鼻子,没去看玉起徽,自顾自地蹲下身,开始用纸巾擦拭地上的红糖水。
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微微发抖。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地低语,不知是为打翻水杯,还是为这不管不顾的闯入。
玉起徽沉默地看着她清理。
直到她将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
他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却奇异地柔和了一点,像是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坐吧。”他示意了一下病床旁的椅子。
尔羲默默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你刚才跑得急……”
玉起徽的目光掠过她还有些起伏的胸口,“先缓缓。”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完全是抗拒,反而像是一种默许的缓冲。
窗外的天光透过半掩的帘子,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信命吗?”尔羲忽然问,没头没脑的。
她抬起还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向他。
玉起徽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意外,只是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命?”他重复,语气平淡,“你指什么?”
“就是……玄学那些。”
尔羲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离沉重现实的切口。
“我以前……有一阵特别迷茫的时候,甚至花了九十九块钱,在网上找人算过。”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哦?”玉起徽似乎来了点兴趣,微偏过头,“算了什么?”
“推了个什么……六壬,我也不懂对不对。”
尔羲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师傅说我,命里有关,情关,劳碌关,子女关……听起来挺唬人的,好像一辈子都得磕磕绊绊闯关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候觉得真准啊,好像什么都对上了。现在想想,或许人只是想听个解释,好的坏的,总比一片空白强。”
玉起徽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缓缓道:“《道德经》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命运或者说‘道’,本身并无情感偏向,它只是规律,是无情运转的轨迹。人赋予其吉凶祸福,往往是自身心境的投射。”
他停了一下,看向她,“你信玄学,信的或许不是某个确切的结果,而是在无常里寻找一丝确定感的渴望。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平静而理性,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却奇异地抚平了尔羲提起这个话题时那点残余的躁动。
“那你呢?”
尔羲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待这些?生病……也是‘道’的一部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太残忍。
玉起徽却并未露出被冒犯的神色。
他目光投向虚空,半晌,才淡淡道:“疾病是肉身与规律的错位或对抗。
精神上的困境,或许也是某种‘心’与‘道’的偏离。
玄学试图描述和解释这种偏离,而医学……包括住在这里。”
他轻轻环顾了一下病房,“是试图纠正或与之共存的方法之一。
两者路径不同,本质或许都是人在面对自身局限时的努力。”
他的话让尔羲怔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他的处境。不是简单的“不幸”或“痛苦”,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困境与应对。
“所以……你并不完全否定这些?”她小心地问。
“否定或肯定,意义不大。”
玉起徽收回目光,“重要的是,无论借助何种认知框架,最终仍需面对真实的生活本身。算命说你有关要闯……”
他看向她,眼神清透,“你此刻坐在这里,与我谈论这些,不也是在闯你的‘关’么?方式或许不同,但本质无差。”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尔羲心中某个拧紧的结。
是啊,无论是依赖虚幻的玉起徽,还是喜欢上真实的封棋,抑或是此刻面对病中的他,都是她在应对自己生命课题的方式,是成长必经的“关”。
话题似乎又走到了某个边缘。
就在这时,玉起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地带过:
“那个封棋……他如何看待你这些……关?”
尔羲心头微微一跳。这是玉起徽第一次主动、明确地提及封棋。
她想了想,斟酌着词句:“他……不太信这些。
他更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努力,比如计划,比如两个人一起面对问题。”
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温暖与无奈的笑,“他可能觉得算命是瞎折腾。但……如果我说我信,他大概也不会反驳,只会说,那你别太当真,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他……很务实。”
“务实。”玉起徽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务实很好,生活需要务实的锚。”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
尔羲正想再说些什么,目光瞥见床头柜上空了的水杯,想起刚才打翻的是给他倒的。
她起身:“我再给你倒杯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