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这天,也就是第二天,早上,程鹤声在花园餐厅吃完早餐,等了会儿陆镜留。
陆镜留没有出现。
程鹤声发消息问:“你今天没来吃早餐吗?”
“我在我这里的早餐厅吃的。”陆镜留回复他,“昨晚和你说了那些话,又怪不好意思的了。”
程鹤声看着他发来的句子,想他说这话时的神情。
那眉头低蹙,那上抬了瞧听者的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那微微抿动的唇珠,他的肌肤像雪一般细腻的白。
程鹤声缓一缓自己,打字给他:“这没什么的,不用不好意思。”
“你都没有跟我说你的想法那些。”
这句话在程鹤声的脑补里,是撒娇一样的小小抱怨。
“我没有什么能说的,我没有你那么细腻。”
“谁说的,你有一颗细腻的心,我想摸一摸那颗心。”
程鹤声耳朵发热,敲去一行:“那你来摸。”
熄掉手机屏,做了个深呼吸再点开,陆镜留发给他两个字:“不要。”
天啊,程鹤声又被迷得晕头转向了。
“你中午来花园餐厅吃饭吗?”程鹤声问。
“不去了吧,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那写生你会来的吧?”
“你想见我吗?想见我这个朋友?”
程鹤声哪能只把他当朋友呢,暂且回一个“嗯”字。
“写生我会去的。”
“那到时见。”
程鹤声也不知道见了具体说什么,反正就是想见他。
*
午后的日头淡了,他们一块拿着东西去写生。
程鹤声有点手痒,自己一画起画来就顾及不了学生了,所以他不画。
他们到葡萄亭下,长长的一条亭子,覆满葡萄藤,葡萄成熟了,果实有大有小,外表有层朦胧的外衣。
山庄的服务人员布好了桌子,桌上有吃的喝的,擦手毛巾和洗葡萄的盆等等。
“我说的这个地方好吧?”向小园指葡萄藤,“还能一边画画一边吃葡萄。”
“确实不错,我还没来过这里。”韩江雪说。
他们都在摆画架,程鹤声帮忙,他们要画的是对面的景观。
一条弯曲的小径,两侧有树,茂密的花草正看他们这边,其中有小夜灯的亭子,最远处的背景板是一面白墙,那是一个走廊的尽头。
这一片属于山庄里最简单的景观了,这里的很多地方都布置得刚好的满当当,东西多了就不好画了。
“你们觉得难度大不大?”向小园用画笔比划小径。
“我们不是一直都画得开心就行嘛。”李岁聿笑道。
“我开画了。”季时笑出两个酒窝,“程老师,最后你会给我们评分吗?”
“第一名有没有奖励?”向小园紧接着问。
评分不太好吧,程鹤声心想。
韩江雪看出他的顾虑,说:“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我们匿名投给个人觉得画得最好的那个人。”
“可以投自己吗?”向小园问。
“你暴露了。”季时说。
“可以投自己啊。”韩江雪说,“怎么样?”
“可以,到时程老师也投票。”陆镜留终于说话了。
程鹤声差点以为他又要静得不存在了,他静的话,可能就不会“释放肯定的香气”了。
陆镜留好像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逗弄他?他不管,只要陆镜留释放的香气可以给他一点勇气,他就出击。
“邱意浓来了。”万景清说。
他们望去,邱意浓双手插兜,冷漠地走在小径上。
“她来干什么?”向小园怪陆镜留。
“天气好,我来散散步。”邱意浓的话听起来该是讽刺,但她的语气很淡,像机器人在说:“放心吧,没人想收你这不值钱的命。”
“你还没亲自给我道歉呢!”向小园腾地站起,“你好意思让陆镜留来给我道歉吗?你把他的门弄坏了,赔钱了吗?”
“哼。”邱意浓走完了小径,要去别处。
“陆镜留,她就这个态度啊。”向小园极其不满,“我才是受害者。”
“对不起行了吧?”邱意浓吼道。
“呵。”向小园傲慢又不屑地坐下来,当做没听到。
邱意浓走了。
“这种人的对不起肯定也不是诚心的,我还懒得要呢。”向小园说。
“别生气啦。”陆镜留说。
程鹤声看见陆镜留用肩轻撞向小园的肩,他们真亲昵,程鹤声吃没身份的醋。
难道陆镜留对除了他之外的人都是这样的吗?他在陆镜留那里不是最特别的吗?
陆镜留还和他说了写诗的事,不会也跟别人说过了吧?
程鹤声没理由去问。
写生期间很融洽,大概只有程鹤声一人不专心吧,该专心的时候还是专心了,比如指导他们画画。
陆镜留没有叫他指导,是还在不好意思中吗?陆镜留老叫他猜。
陆镜留不会“释放香气”了吧。
先画完的韩江雪和李岁聿为他们摘葡萄,程鹤声主动帮洗。
万景清加入,和他一块搓洗,他发现万景清一眼都不看韩江雪,为让韩江雪不困扰。
啊,他的兄弟万景清又令他刮目相看了。
季时也来了,她去另一边摘葡萄了。
陆镜留和向小园还没画完,他们两个画画有个共同点,想画得很好,所以慢。
还有就是他们在画画的时候小声地说了好多话,耽误了画画,程鹤声没刻意去听,也听不清。
洗葡萄的程鹤声瞄陆镜留。
陆镜留在收尾了,黑T的胸口处沾了一笔蓝颜料,像黑空里透出的蓝天。
程鹤声想起陆镜留对他说过的话:你给我天蓝色的感觉,所以是蓝色的瞳孔。
程鹤声再次跌入陆镜留了,只因为他沾在黑T上的不是其他颜色,而是蓝色。
陆镜留那微卷的发像植物一样动,蕴藏着什么想让人一探究竟的东西,微卷的弧度多么可爱。
陆镜留忽然凑近画布,垂平了长睫毛,挺秀的鼻尖闻一闻未干的颜料。
程鹤声埋头去笑。
“你笑啥?”万景清说,“那颗葡萄的皮本身太松了,就搓掉了。”
“好吧。”程鹤声说。
余光带着的陆镜留在问向小园:“你快画完了吗?”
“快了快了。”
陆镜留起身,抬头看葡萄藤。
程鹤声略不满足,怎么陆镜留一次也不看他?
他们不是朋友了吗?
陆镜留和向小园的关系比跟他的要好吗?
“兄弟,你这颗没洗干净。”万景清说。
“那你吃掉。”程鹤声把葡萄扔到万景清的嘴里。
他们真亲昵啊,陆镜留心想,怎么程鹤声在他面前一点也不胆大呢?
还有这葡萄藤叶,有的落上灰尘,看得陆镜留心里很不舒服,想去擦干净。
“陆镜留你干嘛。”向小园听见他踩到了他自己的椅子上。
“算了。”陆镜留跳下来。
他这一跳,让程鹤声心动了。
像个漂亮少年放弃要做的事后,带着不利落的洒脱,他那眉眼怨怨的,别样地勾人去看、勾人去了解。
他过来了,程鹤声给他让位置,哪知他站对面,擦手后,把浮雕白盘里的葡萄摆整齐。
“你衣服上沾颜料了。”程鹤声提醒他,这颜料为他添上了随性的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