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药很苦?”
看着公子白净的脸上眉头微蹙,水月低下身子在他跟前柔声问道。
“还好。”
他虽是这么说,可搁下的碗里分明剩了小半碗药汁。
水月双手将碗端起,重新递到公子跟前:“公子,这药须得足量喝下才有效。”
楸抿了抿唇,接过药碗缓缓饮尽。
水月面露喜色,转身端起身旁女侍手中托盘上的小碗,“公子,吃些枇杷露润润喉。”
“不用。”
楸只顾站起身来,不料身子撞上托盘一角,差点打翻女侍手里的托盘。
女侍慌忙稳住托盘,楸却仿佛丝毫未觉,只定定朝前走去。
水月忙放下琵琶露,上前伺候他穿衣,“公子不急,车马已在门外备下了。”
待水月替他系好银面的绳结后,楸伸手在腰间摸了摸,起身朝一排扇架走去。
那排木架足有两丈宽,从上至下齐整地挂着百来把扇子。
“玉骨扇,玉骨扇……”
楸小声念叨着,在扇架前来回走了一圈后,从中取下一把系在自己的织锦束腰带上。
“公子,”水月面有不忍地提醒道:“那是青阳描金扇。”
楸愣了一下,取下折扇挂了回去,目光又在扇架上逡巡一圈。
“玉骨扇……玉骨扇……”
“在这儿!”
楸目色一动,接着取下把竹扇别在腰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水月:“……”
方不问离开院子没多久,方无其就踩着饭点回来了。
他畏畏缩缩地藏在篱笆外,用招魂儿一样的声音喊着:“方不问——”
“方不问——”
“不问师妹——在么——”
他正蹑手蹑脚地往里瞅着,院门口却冷不防探出个脑袋,将他吓了一跳。
“师兄,人已经走了。”
见是小七,方无其抚着心口站直了身子,大摇大摆朝院里走去,“早说嘛。”
因着照顾方不问的缘故,方瓶瓶腾不出空,只得在采药的时候顺手掰了几朵菌子,午时炒了盘菌子就着昨儿剩的馍馍吃。
小七吃得津津有味。
方无其却时不时瞥一眼角落里的那只公鸡。
公鸡今儿没饭吃,也正盯着方无其手里的馍馍。
见师兄目不转睛地盯着公鸡,小七挪了挪身子,端着碗挡住他的视线,“你看什么,不许打蛋蛋的主意。”
方无其不屑地挪回视线,支着筷子夹了口菌子。
“谁稀罕你那只老头鸡,养了这么久,肉都不知老成啥样了。要是送到花南台的伙房,能把长老阁那些老头的牙给崩掉。”
小七还嘴:“你比蛋蛋不知老了多少,要是把你送到伙房,能把老头的头给崩掉。”
方瓶瓶闻言,嘴里十分不悦地“啧”了一声。
方无其涎皮赖脸,出言不逊也就算了,他这般年纪也是改不过来了,如今把小七也带成这样……
小七察觉到师姐的不快后,忙心虚地低下头去。
“哎!”方无其咬了口馍馍,探着身子向前问道:“听说你昨儿被紫霄山庄的人收拾了一顿?”
说起这个小七就来气,她当即黑着脸驳道:“我没有!”
“哎哟!我知道我知道,小不替你出气了嘛,她都让人毒成茄子了。给师兄说说,你怎么惹上那些母老虎的?”
见师姐也看过来,小七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道:“有个母老虎非要我给她养的蛇找吃的,我都说了没有没有不好找,她非要非要。然后……然后我就向伙房讨了两个鸡蛋拿给她,她就生气了。”
“就这?”
小七眨巴两下眼睛回忆片刻,然后回道:“就这。”
方无其拿着筷子的手猛拍了下大腿,盖棺定论:“我知道了,她就是看你不顺眼,找个茬儿治你呢。”
小七揪着手里的馍馍嘟囔道:“我也觉得。”
郁闷了一小会儿,她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方无其:“那我要怎么办?”
方无其故作无奈地叹了口长气,夹了一口菌子道:“唉——连方不问都被毒成这样,你弱得跟小鸡崽似的,你能怎么办?”
“她们耍阴的,用暗器!”
方无其看着她笑道:“那又如何,你玩阴的能比过她们不。”
小七撇下嘴角不语。
见她露出一副丧家犬般的样子,方无其伸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待她抬起头来,方无其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你可以跑嘛。”
小七苦着脸:“我跑不过。”
“所以啊,你的轻身功夫还得练。”
小七朝她师兄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师兄的轻功也不见得多好。”
方无其一口咬下半个馍馍,嚼巴了两下,“我?我无所谓,我又不用去花南台送饭。倒是有些人,歇了今日,明日又要被喊下山送饭啰。”
小七瞪了她师兄一眼,搁下筷子和碗,起身朝院外走去。
“哎!上哪儿去?”
“练功!”
“不吃饭啦?”
“不吃!”
“不吃我吃。”方无其一脸贼笑地拿过小七碗里剩的半块馍馍。
小七本就性子浮躁,不适合练武,往日里练梅花桩和倒挂金钩时都从未能坚持住一刻钟,这会儿生了一肚子闷气,竟是要直接找了棵考核用的树要去“摘天月”。
这片小树林四下无人,却有好几棵顶上插着月季花的大树,想是先前有人在此处练着。
过了晌午日头大,那些练习的人估摸是回去歇息了。
小七想,正好没人看见她出丑。
她在大树周围折腾了老半天,连最低的那根树枝都上不到。
脚步沉重,气息虚浮,四肢无力……哪一样都被她占了。
连摔了十几回后,小七气得在草地上打滚,裹了一身的泥巴。
大树无言,只伸着枝叶撒下一片树荫。
日光刺眼,小七看不清树顶上的月季花。
她用手背捂着眼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后,伸手在一旁抓了块石头,用力朝树顶上的月季花扔去。
石头穿枝过叶,沙沙作响。
小七放下手来,想看看月季花落下来没,额间却突然迎来重重一击。
“嗷——”
小石头砸得她整个头骨都麻了。
她坐起身来捂着额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正当此时,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七红着眼抬头一看,一身影遮蔽了日光,正翩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