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闻言，负手静立良久。秋风卷起他袍角，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明显的欣赏之色。

“好个定规立制。”十三阿哥率先击掌赞叹，“让那些滑胥再无推诿之词。”

“画押存案”，四阿哥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一丝弧度，“十八弟，你这份心思，比朝中多少老臣都要缜密。”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此事不宜由你出面。这份条规，我会交由户部清吏司会同工部都水清吏司议覆，以部衙名义行文下发，便说是为厘清河工钱粮、杜绝物料虚耗，特拟的试行章程。”

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如此，既名正言顺，也不会让你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全凭四哥做主。”我躬身道。心中明了，这是更稳妥的安排。由主管财政的户部和主管工程的工部联合出台规范性文件，程序上无懈可击，也能有效避开“个人献计”可能带来的猜忌。

四阿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十三阿哥一同转身想离去。却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三人正缓步走来，似是刚在附近散心。

八阿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见到我们，便含笑招呼：“四哥、十三弟、十八弟，真是巧了。”他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我身上，笑意更深，“方才见你们兄弟在此叙话，好生热闹。”

九阿哥阴恻恻的目光扫过我，嘴角撇了撇，话里有话地说：“可不是么，十八弟如今是越发进益了，都能跟四哥、十三弟商议大事了。只是这河工的浑水，可不是小孩子该蹚的，小心湿了鞋。”

十阿哥跟着粗声粗气地附和：“就是，老老实实读书玩你的香胰子不好么？学人家管什么河工。”

十三阿哥眉头一拧就要反驳，四阿哥却抬手止住他，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八弟、九弟、十弟有心了。十八弟不过是偶遇请教几句功课。河工之事，自有章程法度，皇阿玛圣心独断，非是旁人可以妄议。告辞。”说罢，便带着十三阿哥与我，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未作停留。

擦肩而过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九阿哥那如同毒蛇般冰冷黏腻的视线在我背上停留了一瞬。

走出不远，还能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十阿哥不满的嘟囔：“神气什么”，九阿哥压低却清晰的冷笑：“且看着吧，立规矩？哼，这规矩能不能立得住，还得两说呢”。

十三阿哥气得拳头紧握，四阿哥则目不斜视，只低声对我，也像是对他自己说：“不必理会。魑魅魍魉，徒逞口舌之利。做好我们该做的事便是。”

但我心中明白，这番偶遇绝非偶然。九阿哥那最后一句“规矩立不立得住”，已是明晃晃的威胁。我们方才议定的“条规”之策，恐怕尚未成形，便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数日后，消息传来，涉案官员被查办，同时，《河工试办物料验收条规》也已由户、工二部奏准，咨文河道总督衙门并相关各厅、汛遵行。

仿佛是对此事的回应，眼前绿光悦动，功德：献策固本，以章程律蠹吏，潜消弊政于未萌，然树敌于无形，福祸相倚，续命150日。随之无声流转从“5300”悄然变为“5450”。

条规推行之初，确见成效。十三阿哥来时，眉宇间松快了几分，言语间也带了实实在在的赞许：“十八弟，你那条陈真是绝了。白纸黑字，画押存证，责任到人，看那些滑胥还如何推诿耍奸。”

然而，这份畅快并未能持续太久。这日午后，我正于韵松轩窗下临帖，试图将心绪沉淀于笔墨之间。却听得门外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脸愁云惨雾的十五阿哥胤禑快步走了进来。

他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礼数，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还未在榻上坐稳，便对着我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十八弟，”他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沮丧与焦虑，“咱们那香胰子的生意，怕是要坏事了。”

我放下笔，示意他慢慢说：“十五哥别急，太后娘娘亲口赞过的东西，内务府也敢驳？总得有个由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