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工弊案的余波,在康熙四十五年的秋冬之际悄然蔓延,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抚平。表面上看,漕运司、河道衙门一批官员被申饬降调,案子了结。
四阿哥被调去打理宗人府事务,离开了户部中枢;太子依旧居于毓庆宫,八爷党依旧活跃于朝堂。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这种正常,透着冰层般的脆弱与寒意。
时光在看似平静中流淌,转眼已是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初八。
紫禁城里的积雪尚未化尽,宫灯已次第点亮,空气中浮动着爆竹燃尽后的微硝气味与炖煮年菜的暖香。
我立于景阳宫偏殿的廊下,看着锦屏小心地扶着额娘步出暖阁。
“额娘仔细脚下,还有残冰。”我上前扶住她另一边手臂。
密嫔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袄,外罩石青刻丝坎肩,发间只簪一对点翠蜻蜓,面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拍拍我的手:“我儿今日气色倒好。你前日送来的那匣燕窝,我让锦屏按你写的法子炖了,夜里确实安睡许多。”
“能合额娘用就好。”我陪她在廊下慢慢走着,袖中的青布囊悄然递了过去,“年节下,各处走动多。这些您收着,赏人或是自己添补些东西都便宜。”
布囊里是五千两银票并若干金银锞子,来自香胰生意这一年的稳步盈余。
密嫔指尖轻触便知分量,她没推辞,只将布囊拢入袖中,声音压得极低。
“我儿长大了,自己在外头,更要万事谨慎。近来宫里,瞧着热闹,可我总觉着……”
她顿了顿,望着宫墙一角湛蓝的天,“那风,刮得人心不踏实。”
“儿子明白。”我握紧她的手,“额娘只需记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关起门来过咱们的日子。
真有万一,儿子给您的,务必用在刀刃上。” 经过河工案那场风波,我更深知在这深宫,银钱与人心同等重要。
密嫔深深看我一眼,终是化作一声轻叹:“你去吧。初十阿哥所那边热闹,别迟了。”
初十,十六阿哥胤禄的院落里,今日透着不同往日的温馨热闹。
作为宫中尚未分府年岁最长的皇子,他做东设了小宴,既是为即将远嫁蒙古的八公主践行,也是因自己开府在即,与宫里年幼的弟妹们话别。
我掀帘进去时,暖意和甜香立刻扑面而来。
屋里人不多,却恰到好处。八公主穿着家常的鹅黄绸袄,正与十公主头挨着头看一本花样子册子。
十七阿哥胤礼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十六阿哥换了身佛青江绸袍子,亲自看着小太监布菜。
见我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就等你了,八姐姐还说要等你到了才肯动筷呢。”
“让姐姐哥哥久等了。”我解下斗篷,笑着向众人见礼。
宴就设在暖阁临窗的炕桌上。满桌的菜,样样精致。当中一只景泰蓝小火锅正咕嘟冒着热气。
“今日没外人,咱们自在些。”十六阿哥亲自执壶斟酒。
八公主接过温热的桂花酿,指尖摩挲着瓷杯,轻声道:“十六弟费心了。”
十公主忽然放下筷子,拉住八公主的袖子:“姐姐,我会想你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孩子气的依恋。
十七阿哥也轻声开口:“八姐姐,弟弟也会时时记挂。”
我举起酒杯:“弟弟只愿姐姐此去,万事顺心,身体康健。蒙古天高地阔,姐姐闲时多看看蓝天白云,便当是京里的弟妹在陪着姐姐。”
五只瓷杯轻轻碰在一处。温酒入喉,暖意从心底漫开。
席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十六阿哥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八公主笑着揭发他当年偷懒。
十公主听得津津有味,十七阿哥虽话不多,却会在关键处小声补充。这寻常人家的温馨,在这深宫之中,珍贵得让人心头酸软。
宴毕已是戌初。十公主由嬷嬷陪同回去,十七阿哥起身相送。暖阁里只剩我、十六阿哥与八公主。
丫鬟重沏了热茶。八公主捧着茶盏,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轻道:“再过段时间,便见不着这样的院子了。”
“院子见不着,人总见得着。”十六阿哥转身,从多宝格里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