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姐姐,弟弟没什么稀罕物,这柄玉如意是前年汗阿玛赏的,你带去,搁在屋里,也算是个念想。”
八公主打开,见是一柄羊脂白玉雕的灵芝如意,温润无瑕,忙道:“这太贵重了……”
“收着。”十六阿哥语气不容推拒,“你此去,便是翁牛特部的福晋,身边该有些镇得住的东西。”
八公主郑重收下,起身福了一福:“谢十六弟。”
我见时机正好,从袖中取出那个缠枝莲纹锦囊,又拿出一个略厚些的信封:“弟弟也备了些心意,请姐姐收着。”
待八公主接过,我方低声解释:“锦囊里是通源号的三万两银票,在京里、直隶、山西乃至口外几个大城都能通兑。他们东家与弟弟有些生意往来,最是可靠。”
又将信封递上:“这里另有些金叶子并碎银子,方便姐姐平日打点使用。还有几位在口外往来经商的掌柜名帖,他们为人本分,在地方上有些门路。
姐姐日后若需采买些京里物件,或是遇着什么不便张扬的小事,可试着寻他们帮忙。只须提一句‘京里十八爷铺子上的旧识’,他们自会尽力。”
八公主将锦囊与信封紧紧捂在胸前,眼泪终于簌簌落下:“三万两,这,这太厚重了,十八弟,你让我……”
我温声道:“姐姐快别这么说。此去路远,处处需用银钱傍身。弟弟能力有限,只能备下这些。姐姐在翁牛特部安身立命,手头宽裕些,弟弟在京里才能放心。”
送走八公主,暖阁里骤然空落下来。十六阿哥默立片刻,忽然道:“十八,你给八姐姐安排得这样周全,是不是觉着,往后京里不太平?”
我斟了杯热茶递给他:“十六哥,弟弟只是想着,多做些准备,总不是坏事。”
他接过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心思重,哥哥知道。我不问你要做什么,只一句”。
他放下茶杯,手按在我肩上,力气很稳,“无论往后发生什么,记着,你还有个十六哥。”。”
我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将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塞入他袖中:“开府在即,用钱的地方多。十六哥收着,别推辞。”
他捏了捏袖中的银票,没再说什么,只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紫禁城各处宫灯如昼,乾清宫正殿更是煌煌如昼。
我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重廊时,遥遥便听见殿内传来的笙箫与谈笑,那声音被重重殿宇过滤得雍容而模糊,却更衬出今夜的不同寻常。
西暖阁内,康熙刚换上一件崭新的石青色江绸常服,梁九功正躬身为他佩戴荷包。闻我进来,他略抬手止了动作,目光落在我捧着的紫檀木盒上。
“小十八?”他眉宇间带着节庆特有的松泛,“这个时辰过来,是给朕送节礼,还是躲前头的热闹?”
我趋前跪下,将木盒高举过顶:“儿臣想着,外头再热闹,也比不上给汗阿玛当面磕个头,讨个彩头。特备了件小玩意,给佳节添份意趣。”
梁九功接过木盒呈上。康熙打开时,暖阁内烛火正好,那枚青玉扳指静静卧在明黄软缎上,“苍龙教子”的图样在光下纤毫毕现。
大龙回首,龙须逶迤,龙目威中含慈;小龙昂首相迎,姿态孺慕,龙爪微张,似欲攀附。
和田青玉的质地温润如凝脂,打磨得极光,在烛焰跳跃中流转着一层内敛的莹光。
康熙将扳指拈起,对着光细看片刻,忽然抬手,径直将它套在了右手拇指上,尺寸竟意外地贴合。
他缓缓转动指节,目光在那两条龙首交会的纹路上流连许久。殿外隐约传来悠扬的笙乐,更显得暖阁内这一瞬的静默意味深长。
“这图样”,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垂首应道,“儿臣读《易经》‘云从龙’,又思《诗经》‘教诲尔子’,便胡画了此稿。
苍龙行云布雨,泽被四方,亦如君父教诲子弟,恩威并施,盼其成才济世。儿臣笔拙,全赖内务府造办处几位老师傅巧手,方能成器。”
“恩威并施,盼其成才”,康熙低声重复,指腹反复摩挲着扳指上微凸的龙鳞纹,良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舒展的笑。
“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深邃中含着一丝难辨的慨然,“比那些,嗯。”
他将未竟之言含在喉间,转头对梁九功道:“前儿贡上来的那套仿宋汝窑月白釉茶具,连并那匣暹罗水沉,寻出来,给十八阿哥带回去。”
“嗻。”
我谢恩告退。行至帘边,康熙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得空,常来。”
“是,汗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