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一个阴沉的午后，梁九功突然来到韵松轩。

“十八爷，万岁爷传您到清溪书屋。”

我心中一紧，忙整衣随他前往。路上，我试探问道：“梁公公，不知汗阿玛召见，所为何事？”

梁九功脚步不停，面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意：“万岁爷的心思，奴才岂敢揣测。只是今儿个皇上看了几份折子，又问了问几位爷的功课，便让传十八爷过来说话。”

清溪书屋内，康熙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起的秋风。他未着龙袍，只一身家常的酱色宁绸夹袍，背影显得有些清瘦。

“儿臣恭请汗阿玛圣安。”

“起来吧。”康熙转过身，面上带着些许倦色，指了指炕桌对面，“坐。”我小心坐下。康熙也在炕桌另一侧坐了，梁九功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这几日，书读得如何？”康熙开口，竟是先问功课。

我忙敛神应答，将近日所读《资治通鉴》中关于唐代藩镇的一段见解说了。康熙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末了道：“读史贵在明得失。唐代藩镇之祸，始于姑息，成于尾大不掉。可见治国如治病，小疾不治，终成沉疴。”

“汗阿玛圣见。”我垂首道。

康熙话锋一转：“你如今是贝子了，宫里宫外，人情往来免不了。前阵子安郡王给你下帖子，你称病未去？”

我心下一凛，如实道：“是。儿臣前些日子确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王爷，故未赴约。已备礼致歉。”

“嗯，礼数周全便好。”康熙点点头，语气平淡，“宗室勋贵，走动走动也是常情。只是要知道分寸，哪些该近，哪些该远，心里要有杆秤。”

“儿臣谨记。”

康熙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忽然道：“托合齐递了折子，说是‘病体稍愈’，感念同僚挂怀，想趁着年前在府里办个‘汇饮’，酬谢步军统领衙门几位属官和京中几家关照的皇商、旗下佐领。”

来了。我心跳微促，谨慎道：“儿臣略有耳闻，说是庆贺托合齐大人病愈。”

“病愈……”康熙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是啊，病了这么久，是该‘愈一愈’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怎么看这场‘汇饮’？”

这个问题，凶险异常。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儿臣愚见，下属同僚庆贺上官病愈，本是人之常情。只是……”我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只是如今朝中多事，江南案未结，此时大张旗鼓宴饮，恐惹非议，也易生事端。”

康熙听罢，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是啊，易生事端。”他顿了顿，忽然问：“胤祄，你可知，为何朕允了这‘汇饮’？”

我心中剧震，猛地抬眼。康熙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让人看不透底。

“儿臣，不知。”

康熙缓缓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沉缓，仿佛自言自语，又似说给我听：“水至清则无鱼。可若水浊不见底，久了，也会生腐。有些人，有些事，一味捂着盖着，不如透点光进去。”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我脸上：“你是读过史的。可知为何有时明君对臣下结党、私下串联，并非立时弹压？”我心跳如鼓，谨慎道：“儿臣愚钝，请汗阿玛教诲。”

康熙嘴角那抹弧度更深，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冽：“因为，绳墨之侧，多枉木；权势之旁，多附蚁。看不清有哪些木头歪了，有哪些蚂蚁聚了，这墨线怎么弹，这滚水怎么浇？”

他顿了顿，语气归于平淡，却字字千钧：“为君者，忌的不是底下有动静，而是底下一潭死水。水动了，才知道深浅，知道流向。知道了，一切才好办。”

我浑身冰凉，深深俯首：“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康熙语气缓和下来，“你回去吧。记住朕今日的话，也记住你四哥的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难，也都有用。”

“儿臣告退。”

退出清溪书屋，秋风吹来，我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康熙那番话，如惊雷贯耳。

他哪里是“默许”？他根本就是故意纵容，甚至期待这场“汇饮”！

回到韵松轩，我独坐良久，将康熙的话反复咀嚼。直到夜幕低垂，小喜子掌灯进来，我才回过神来。

我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