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汇饮”,已不是简单的宴请。它是试金石,是照妖镜,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康熙,正站在漩涡的中心,冷眼俯视着所有将要被卷入其中的人。
九月二十八,一个消息在园中悄然传开:托合齐的“汇饮”定于十月初五在其府上举行,内务府已开始预备用度。帖子已发至步军统领衙门几位属官、数家皇商以及旗下几位佐领府上。
十月初一,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一同来到韵松轩,两人神色都有些异样。“听说了么?”十六阿哥刚落座便压低声音,“托合齐那‘汇饮’,毓庆宫那边居然没传出什么阻拦的话!”
我心头一凛:“当真?”“千真万确。”十五阿哥接过话头,面色沉肃,“内务府、步军统领衙门那边都这么传。说是太子爷身边伺候的人透出的意思,对这种‘下属年节联谊’,不便过分拘束。”他顿了顿,“这节骨眼上,这种默许,比明令禁止还蹊跷。”
十六阿哥忍不住道:“江南案刚发,太子爷的人就敢聚众饮宴?这传出去……”“所以才叫蹊跷。”十五阿哥眼神深邃,“这不像太子爷如今该有的心思。更像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或者,有人故意放出这种风声,把毓庆宫也架到火上。”
正说着,小喜子轻步进来:“爷,十三爷来了。”
话音未落,十三阿哥已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石青箭袖袍沾着秋露,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见到十五、十六也在,并不意外,只摆手免了礼,径自坐下。“你们也在说托合齐那‘汇饮’的事?”十三阿哥开门见山。
“十三哥也听说了?”我忙给他斟茶。
“何止听说。”十三阿哥饮了口茶,眼神锐利,“我今日在园子里碰见内务府几个相熟的司官,听他们私下议论。递帖的人里,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两位参领、三位章京,有与内务府采办勾连极深的‘永昌号’、‘福隆记’两家皇商,还有镶黄旗、正白旗的几位佐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要命的是,其中一位递帖的‘闲散宗室’,早年曾在索额图府上当过笔帖式。”
“索额图!”十六阿哥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疯没疯不知道,但肯定不蠢。”十三阿哥冷笑,“这时候把索额图的旧人扯出来,要么是破罐破摔,要么……就是故意为之。”
我心中电转:“故意为之?十三哥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十三阿哥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托合齐等人察觉大祸临头,想借这场‘汇饮’串联旧部,作困兽之斗。第二,”他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有人想借这场‘汇饮’,把火烧得更旺些——要么让太子爷的人跳得更明显,要么趁机安插人手,搜集罪证,甚至制造事端。”
屋里一时静默。窗外秋风掠过,卷起一地落叶。
十三阿哥起身:“我这阵子领了些园内巡防的杂差,得常盯着些。你们记着,”他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脸上,“十月初五那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守着自己的院子,一步别往外踏。”
“十三哥,”我起身追问,“可是要出什么事?”他在廊下站定,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狠戾的决绝:“该收网了。”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没入夜色。
次日,我去给额娘请安。密嫔拉着我的手,屏退左右后,忧心忡忡:“祄儿,这几日宫里头风声紧得很。额娘听说,托合齐府上要办什么宴,你汗阿玛那边……”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总之,这些日子你千万小心,莫要与人多往来。尤其那些宗室王府的帖子,能推就推。”
从额娘处出来,在园中小径上,不期然遇见了八阿哥。他独自一人,正负手站在一池残荷前,望着水中倒影出神。秋阳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衬得人清雅温润,只是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轻愁。
“八哥。”我上前行礼。
“十八弟。”八阿哥回过神,脸上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刚从密嫔娘娘那儿过来?娘娘凤体安康?”
“谢八哥挂怀,额娘一切安好。”
八阿哥点点头,与我并肩缓行,状似随意地道:“秋深了,园子里景致也萧索了。前几日安郡王还同我说,想邀几位兄弟过府赏菊,可惜杂务缠身,一直不得空。”他侧头看我,笑容不变,“对了,他前阵子是不是也给十八弟下过帖子?听说你染了风寒?”
“是,前些日子不慎着凉,怕过病气给王爷,故而未敢赴约。已备了薄礼致歉。”我谨慎答道。
“应当的,身子要紧。”八阿哥从善如流,“安郡王最是宽和,不会介怀。”
八阿哥顿了顿,望着远处澹宁居的方向,轻叹一声:“这阵子朝中事多,江南一案牵动人心。听说,托合齐请办的那个‘汇饮’,汗阿玛竟也准了。倒是难得。”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弟弟也略有耳闻,只是养病中,未曾细问。”我垂眼道。
八阿哥笑了笑,不再深谈,转而又说起园中某处新移的异菊,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又闲谈几句,他便称有事,先行离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中警惕更甚。八哥特意提及安郡王和“汇饮”,绝非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