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天还没亮透,澹宁居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四阿哥和隆科多已经站在殿内了,四阿哥站在御案左侧,隆科多站在门边,见我进来,四阿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门在身后合上,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本稿本。十四阿哥走进去,跪在御案前三步处,把铜匣放在身侧,叩首:“儿臣来迟了。”
康熙没有叫他起来,他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躬身出去,片刻后推开门,侧身让了让,三阿哥走了进来,石青色的常服齐整无褶,发髻上簪着一根素银簪,走到御案前跪下,动作一丝不苟:“儿臣胤祉,恭请汗阿玛圣安。”
康熙看着他:“你来了。”三阿哥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回答。
“起来。”康熙说,“朕让你们两个都站着说。”十四阿哥站起来,三阿哥比他慢了半拍。两个人并排站着,隔着一盏灯的距离。
康熙的目光从三阿哥身上移开,落在四阿哥身上:“老四,你来说。”
四阿哥从御案左侧向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本稿本上:“汗阿玛,三份材料已经核完,钱幕僚的底档、周贵的暗账、佟福的记录,互不相干,每一笔都对得上,周贵本人已押解进京,隆科多已录完口供,供词与三份材料吻合。”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材料的封面:“儿臣核完的结果如下,康熙五十四年秋至康熙五十九年,周贵经手运往杀虎口的粮,与三份材料记载一致,前四年八万七千石,后两年数额不低于前四年,未入西宁账册,卖粮所得经山西票号流转,票号账册上的取款记录,经隆科多比对与三哥府上用印的存根一致。”
他抬起眼,没有看三阿哥:“此外,周贵供认,每次交接前都有一句话通过佟福传来——‘三爷说,等他上位,西宁的粮道就是你们的。’这句话传了六年,每一次的口吻、措辞都一样。”
四阿哥的声音没有变化,只是继续往下说:“三哥给准噶尔的不只是粮食,是一条六年没有断过的路。西宁的粮出了杀虎口,就没有回来过。准噶尔在前线作战,不必为后方粮草分心——因为粮会来,而且一直在来,粮是顺带的。真正的承诺是:只要三哥在,西宁的粮道就不会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位置:“准噶尔给三哥的也不仅仅是银子,六年内,运粮车队从未被劫过一次,他们知道,劫一次,这条线就断了。三哥换回的,是杀虎口外的一条活路。只要他上位,那条路不会消失。它会从走私粮道变成他手里的一条整线,这不是买卖是同盟。”
四阿哥把第一份材料合上,放在案角,又拿起第二份:“粮道之外,还有几件事,西宁大营六年内参将以上升迁十八人,其中六人直接听命于三哥,传出去的十七次话。这六人升迁后全部安排在粮道、军需、驻防等关键岗位。周贵说,每次传话后都有一句‘这些人以后能用。’”
他顿了顿:“另有七人经佟福之手死于‘心疾’或‘自缢’。其中四人身份已查明,包括钱幕僚、白永年、赵弘灿、兵部车驾司郎中;另有三人,胡明义、鄂尔弼、高文敏,已核验尸身记录,死状一致,但佟福记档时未列明姓名,验尸记录与三份材料吻合。周贵在供词中说,三哥告诉他‘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他把第二份材料也合上,放在案角,然后转向十四阿哥,没有拿起第三份:“西宁大营粮道上的十个关键职位,六年内全部换成了十四弟从京城带去的人。朝廷在这条粮道上没有插进一个人。三哥能走进去,是因为路已经在了,那些人是你的人,可六年了,你一个都没查出来。你只负责把门关上,没有检查过门锁。”
他的目光落回案上那三份合上的材料上:“粮道上的每一笔差额都在你的职权范围内。只要查出任何一笔,粮道就会断。六年,你没有查过。三哥走的路、安插的人、卖出的粮,都发生在这条你铺的粮道上。”
他退后半步:“周贵的供词与三份材料吻合,人证与物证都在。儿臣已确认完毕。”
殿内很静,四阿哥退回御案左侧,没有再说话。康熙的目光从三阿哥身上移开,落在四阿哥身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三阿哥,他没有立刻开口,像在等那句话落地。“你可有话说。”这不是问句。
三阿哥看着十四阿哥,又看回康熙,“汗阿玛,儿臣修了二十年书,每一本稿本,儿臣都抄过三遍。内府存档的稿本里,儿臣的字迹随处可见。可西宁的粮道、杀虎口的通关、山西的票号,儿臣一概不知。”
他的声音平稳,“十四弟在西宁经营了六年,粮道是他铺的,账册是他签的,周贵是他带去的人。他离京前,儿臣一直在修书,他离京后,儿臣还是在修书。儿臣一个修书的人,如何越过一个手握十万兵的大将军,去截他的粮道?”
他转向十四阿哥:“十四弟,你敢不敢当着汗阿玛的面说一句,你的粮道,从来没有断过?”十四阿哥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三阿哥等了两息,才继续开口:“你经营了六年,六年里,你的粮道上每一笔差额都在你的职权范围内,你没有查出问题,是因为你没有查,这是你的失职。”
他顿了顿:“你铺了路,你关了门,你握着钥匙。出了事,你说你不知情,可粮道上的账是你签的,你的人,是你带去的。你经营六年,粮道在你手里转了六年,你没有发现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