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知道那扇门是开着的,你只知道它没有关。只要它没有关,你就不用回来。你把钥匙挂在门上,转身走了。你走了六年,一直没有回头。你走到今天,站在这里,你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锁过门。”
十四阿哥终于动了,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你说我从来没有锁过那扇门,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扇门存在的?一个修书的人,如果真的一概不知,不会知道那扇门有没有锁。”三阿哥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十四继续说:“你让佟福传来那句话,‘朝廷调拨跟不上,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信了,我以为我是在替朝廷分忧,我经营西宁,是因为前线在打仗,将士们不能断粮。我没有查你,是因为查了粮道就会乱,前线就会断粮。”
他抬起头,看着三阿哥:“可你不同,你不需要查,因为你已经让人把账册做平了,钱幕僚替你签字,周贵替你经手,账册上永远对得上。你让粮道看起来没有问题,我就不会查。我不查,粮道就能继续为你运转。
粮从西宁出去,银子从杀虎口回来,你扣了一笔粮,卖了一笔银子,用其中一部分维持西宁的运转,让粮道不断——不断,我就不会查。你在西宁这边养着一条路,在准噶尔那边留着一句话:‘等三爷上位,西宁的粮道就是你们的。’”
三阿哥站着,沉默了很久,不是迟疑是终于发现自己的辩解已经走到尽头。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十四弟,你铺了六年的路,你从来没有锁过那扇门。我确实走过那条路,路是你铺的,门是你开的。
你经营西宁,是因为前线不能断粮,这个理由是真的;我走你的路,也是真的;你说我传话,我没有否认;你说我让周贵扣粮,我没有否认;你说我写给周贵那封信——”
他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看见那封信上的字:“那封信,是我写的。”殿内很静。
“我修了二十年书,”三阿哥说,“每一页稿纸我都抄得干干净净。我以为只要笔迹不被人认出来,那条路就是干净的。可我忘了写了字的纸,擦不掉。”
殿内再次静了,三阿哥站在原处,二十年的字在纸上,他已经站到了它的背面。
康熙一直没有开口。他等到这段争执的余音全部落定之后,才开口:“你们说完了?”不是问句。
“你们说完了?朕问你们一件事。”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在布面上划开,“一个铺了六年的路,一个走了六年的路。你们争的是谁的路、谁的粮、谁的退路。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争的那些粮是朕的将士在前线拿命换来的?”
十四的肩僵住了,三阿哥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康熙没有等。“你们争的是账册上的‘已拨’和‘已扣’。你们争的是那条路是你的还是他的。你们争的是银子去了山西票号还是进了谁的口袋。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那些粮到了杀虎口之后,去了谁的军营,养了谁的兵,打了谁的仗?
准噶尔在西藏的军营里,吃的粮食从西宁运出去。朕的将士在前线挨饿,敌人在朕的粮道上吃饱。你们争的是哪条路走得通,你们用朕的兵、朕的粮、朕的命,在争你们自己的路。”
他的目光从十四身上移开,落在三阿哥身上。“你传了十七次话,每一次都说‘西宁不动’。你确实没有动过西宁的兵,因为你不需要动兵,你要的是粮道,不是兵权。
你把朕的粮道变成了你私人的通道,让朕的粮从西宁运出去,从杀虎口运出去,进了准噶尔的军营。你在准噶尔那边留了一条线,你告诉他们,等三爷上位,西宁的粮道就是他们的。”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康熙看着他,声音不高,“你拿朕的将士、朕的子民、朕的疆土,去换你一条未来的路。西宁的粮出了杀虎口,养了准噶尔的兵。准噶尔的兵吃饱了,回来杀朕的兵。
你每传一次话,朕的边关就多死几个人。你每卖一石粮,朕的将士就少一口饭。西宁的粮道在你手里转了六年,朕的边关就在你手里空了六年。”
“你修的二十年书里,有没有一行字告诉你,什么叫家破人亡?边关的百姓失去土地,就是被你亲手送出去的。你的每一个字都干净,可你的手上不干净。”康熙的这句话落下去,比前面的任何一句都重。
三阿哥跪了下去,他的额头第二次落在金砖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抬起来,康熙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