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安这场自我放逐式的逃亡,最终在连续高强度工作后的一个雨夜,戛然而止。
那晚他值夜班,急诊像开了闸的洪水,车祸伤、急腹症、高空坠落……病患络绎不绝。他像一枚被抽打的陀螺,在诊室、清创室、手术室之间不停旋转,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成了奢侈。窗外秋雨淅沥,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而他的白大褂内里却被汗湿了一次又一次,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热交替。
凌晨四点,最后一位紧急处理完的病人被送入病房,喧嚣暂歇。陆则安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只觉得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喉咙干涩发紧,像有砂纸在摩擦。他勉强灌下一杯冷水,那凉意顺着食管滑下,却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他知道,这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抗议。
交接班时,他强打着精神,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同事看出他的不对劲,劝他留在值班室休息,他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只想回家。或许在潜意识里,那个有陆则屿在的地方,才是唯一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的港湾,尽管他一直在逃避。
雨还没停,细密冰冷。他没有带伞,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进雨幕中,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发烫的脸上、身上,试图借此驱散那股从内而外灼烧的热度。回到家时,他几乎是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前,不住地滴着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玄关的灯亮着,一如既往。陆则屿似乎刚从房间出来,看到他那副狼狈不堪、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头瞬间拧紧,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怒。
“哥!”
陆则安想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累,想洗个热水澡。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视野开始天旋地转,天花板上的灯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斑。他腿一软,向前栽去。
预想中摔倒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陆则屿接住了他,手臂有力而稳定地环住了他发软的身体。隔着湿冷的衣物,陆则安能感觉到弟弟身上传来的、令人贪恋的体温,和他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
“你在发烧!”陆则屿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微凉,却让他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弟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更深切的心疼,“你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陆则安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那些界限、那些伦理、那些挣扎。高烧像一场汹涌的海啸,彻底淹没了他残存的理智和意识。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仿佛置身冰窖,唯有贴着陆则屿身体的部位,能汲取到一丝可怜的暖意。他本能地往那个热源深处蜷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后面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他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不是搀扶,是真正的、打横抱起的姿态。十九岁的少年,臂膀却出乎意料地有力而稳健,步伐急促却丝毫不显慌乱。他被轻轻放在柔软干燥的床上,湿冷的衣物被一件件褪去,动作迅速却异常轻柔,尽量避免碰触到他因为发烧而变得敏感异常的皮肤。温热的、带着湿润感的毛巾细致地擦拭过他的全身,带走雨水和冷汗的黏腻,带来短暂的清爽。然后,干燥柔软的纯棉睡衣被套了上来,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气息和陆则屿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