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残破的身躯,藏野安的左臂几乎与躯干脱离,完全脱力的身体单膝跪地,他的面前是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只是那人还有力气说话,“藏野安,当年我放过你,却没有想到你成为了我们的阻碍,哎……自以为算尽世事,其实一场空啊,一场空。”
藏野安对他说的话没有做出反应,他感觉自己没有力气思考,眼前的一切、耳边的声音都只是过眼云烟,都像是黄粱一梦。
只有她在这场记忆废墟中是真实的,只有她像是永远不会倒塌的高塔。
“师弟,是我败了。”那人也不抱希望听到藏野安的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师傅说的没错,你才是正确的,你才是古往今来唯一能够继承祖师爷意志的人,我不过是一个有点武学天赋的败犬,真是可笑……”
他笑着笑着,咳出的血里带出肺部组织。
那人还有余力起身斩下藏野安的头,但是他却只是看了藏野安最后一眼,随后面对着那些手无寸铁也要追随他的人,长吼一声:“快跑!我来断后!”
他用这具破碎的身体为剩下的无名氏的人留下了最后的火种,那些跟着藏野安来的朝廷精英被那人打得节节败退,他们才知道刚才藏野安承担了多么大的压力。
这张狰狞过、凶狠过、愤怒过的脸庞只剩下无尽的苍茫,他用这具残躯去保存光芒,也保存自己最后的道,若是有哪一天无名氏走出了他的道,他的生命就还是有意义的。
无名氏的所有人,妇孺、青年,满含热泪地看了那人最后一眼,向着四周跑散,就像是在沙盘上到处散落的沙子。
可惜,他们没有跑出多久,就遇见了一伙黑衣人,他们统一带着密布花纹的面具,遇见这群逃亡的人,唯一的对待就是杀。
他们本来人就不多,刚才又被清理一阵,只剩下更少的人,遇见训练有素的杀手,唯一的下场也就是死。
这些人更是少了军人的顾忌,哪怕是年逾八十的老人都是痛下杀手,很快这群败兵就只剩下遍地的尸骨,幽怨的魂灵在原地飘荡。
连明珠是距离最近的人,她受了浮门雪的命令亲自带人来救援。
她皱着眉带人快速达到战场的中心,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半跪着的人,和一个站在原地的人,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人的后背是离开地面的。
连明珠握紧手上的剑,浮门雪告诉过她,在场有大宗师,但她不是。
于是她派人转到那边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这!”那人怪叫一声,“他死了!”
“死了?”连明珠谨慎说:“你过去捅他一剑!”
这小兵咽了一口口水,将剑举至水平,小步靠近,一剑往前刺去。
顺利。
剑像入了无人之境,什么也没有发生。
小兵刚松了一口气,那人忽然睁开双眼,长喝一声,瞬间小兵头落地,断头处光滑如镜面,滋滋往外冒血。
连明珠心中发紧,严阵以待,这时那人却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仰头到地,好像是海崖边坍塌的一块岩石。
“再去一个人!“连明珠发令。
一个人不断给自己打气,闭着眼睛戳了那人一下,没有反应,再戳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几乎是被戳了百八十下就差把头割下来,都没有反应。
连明珠这才让那个人回来,来到藏野安附近,将手指放在他的鼻下。
“还有呼吸!快救!”
……
天空,好蓝,阳光,好亮,树,好绿……
藏野安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模糊糊,过了好久才看清楚一切。
“这是哪?”
周围很安静,没有脚步声。
藏野安刚想要撑胳膊坐起来,就感到左臂传来锥心的痛,一下子又躺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里建设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手指传来的触觉告诉他自己的胳膊还在。
藏野安松了一口气,只要还没有残废就行。
他张张嘴,想要说话,但嗓子很干,就只能轻咳两声。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咳嗽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父亲?”
“野安!”藏慎周看见自己的儿子昏睡多日后终于睁眼,泪水向眼眶处涌去。
“怎么才醒?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藏慎周坐到床边,握住藏野安的手,这么多天的担心终于落地,那个悬在天边的心有了归处。
“我还好,没想到竟然活着回来了。”藏野安努力透过自己父亲宽大的肩膀,去看他后面还有没有其他人,可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