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华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洛逾明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才道：“云省在破获一起特大运毒案，公安部要从各省抽调人手去支援，也是去学习，我想报名。”

洛华静静地听他说完，那个从前放学一回家就喊“妈妈”的小屁孩长大了，长大了也还是先喊“妈妈”，妈妈不在就问爸爸，“妈妈去哪了？”

他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长成了肩负使命的人民警察，长成了不怕流血牺牲的勇士。

“小明，那是中缅边境，是最危险的地方，是与京市、与淮安，甚至与大陆都截然不同的地方，你了解过吗？这不是凭着你一腔热血就能生存下去的地方。只有最机敏、最勇敢、甚至最幸运的人在那里活下去。”

洛逾明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他很坚定的说：”我不了解，所以我才想去，我才想了解，我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只有一腔热血，爸，我希望你能支持我，也能相信我。”

洛华没有回答他，只是说：“那你妈妈呢？你今天打电话先问她在不在，难道不是怕让她知道吗？”

他当然早就不是那个回家第一时间就要喊“妈妈”的小男孩儿，他长大了，想要高飞，却怕妈妈为她担心。

“您不要告诉她。”

洛华摘下金丝边的老花镜，手指在眉头用力揉捏着，洛逾明很希望在此刻能够替他揉开眉间深深的皱纹。

良久，洛华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有浓浓的疲惫，也有浓浓的骄傲：“去吧，小明，爸爸等你凯旋。”

洛逾明连连点头，“谢谢爸。”

挂断与洛华的电话，洛逾明点开通讯录，手指在某个电话号码上徘徊。

他这一去，短则月余，多则要数月之久，穆一秋会想起他吗？或许不会，应该不会。他的世界里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有太多更沉重的命运，洛逾明在穆一秋眼里是什么呢？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刑警，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傻瓜，一个不自量力的暗恋者。

穆一秋察觉到他那些暗中滋长、如藤蔓般爬满他心口的情愫了吗？那些未宣之于口的爱慕，未付诸行动的亲近，他可否有一丝感觉？

穆一秋和穆良朝又是什么关系呢？真的只是纯粹的师兄弟关系吗？还是，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

他们真的很般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将两人警校时期的照片合二为一，他们都意气风发，他们都朝气蓬勃，他们都满腔热血，他们一定无数次将后背交付彼此，他们一定无数次共浴枪林弹雨。

洛逾明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卑鄙小人，穆良朝毫无疑问是壮烈牺牲的前辈，而他居然在无端揣度、猜测，甚至嫉妒的发狂。

他简直是疯了。

指尖不由自主播出了那通电话。

“喂？”

穆一秋清冷又有点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那里很安静，应该是难得的待在家里，而不是什么地下酒吧、拳场或者什么地下交易的现场。

“洛逾明？”

洛逾明回过神低低地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穆一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手机，想直接挂掉，手移到红色按钮上，不知怎么了，竟有些迟疑。他又“喂”了一声。

“穆哥，你再给我讲一讲中缅边境线吧。”

洛逾明听到手机中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穆一秋又在抽烟了。

“连绵起伏的山脉、浓重氤氲的雾气，还有腐烂湿热的雨林。你站在瞭望塔上，能看到界碑后锈蚀断裂的铁丝网，和幽深碧绿的界河，喝对岸就是缅甸的小镇、村庄，他们看似是普通的异域特色的聚居地，傍晚时分会升起袅袅的炊烟，但那些看似淳朴的缅甸村民，他们的背篓里装的是□□，他们的农作物是罂粟，他们的炊烟可能是地下制毒工厂排放的毒气。

边境线是一道及其危险的裂痕，一边是祖国的繁华大地，一边是罪恶与欲望交错编织的地狱。”

他的声音悲壮而苍凉，仿佛回荡在中缅边境的群山之间。

“怎么又问这些？”

“过几天要去趟云省执行任务。”洛逾明含糊道。

穆一秋冷冷道：“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洛逾明沉默不语。他自知并不够资格站在穆一秋的身边，然而却又情不自禁去纠缠，像个小丑一样自说自话，只能得到一句“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洛逾明心头翻滚起强烈的冲动，都只能独自按捺，只应了一声，就飞快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