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星夜踏入画室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阳光依旧充沛,画材依旧整齐,但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紧紧锁定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他状似无意地抬头,目光扫过画室东侧上方那个原本装有摄像头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安装痕迹。
关掉了?
他心头掠过一丝讶异。是因为他昨天那番冒犯的话?还是陆沉终于觉得这种监视毫无意义?
无论原因为何,这小小的变化像一缕微风吹进了密闭的容器,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至少在他主要作画的这片区域,他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昨天修补过的那幅肖像。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他完成了最关键的润色。此刻画中人物的眼神充满了撼人的力量,痛苦与坚韧交织,几乎要破画而出。
今天的工作是开始一幅新的临摹,一幅尺寸巨大的抽象画。画布上是大片泼洒、碰撞的浓郁色彩,看似混乱,实则蕴含着强烈的情感和严谨的形式逻辑。
江星夜没有急于动笔。他抱着手臂,在画作前站了许久,眉头微蹙。
这幅抽象画的色彩运用极其大胆,尤其是几处核心的红色与黑色的对冲,处理得稍有不慎就会显得脏乱或过于刺眼。而原作那种在狂放中保持的微妙平衡,是最难捕捉的。
陈助理送画进来时,照例交代了一句:“陆先生希望尽快看到这幅的初稿。”
江星夜点了点头,但在陈助理转身欲走时,他忽然开口:“陈助理,请等一下。”
陈助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江星夜指向那幅抽象画的一处色彩交汇点,语气平静而专业:“这幅作品的色彩结构非常特殊,尤其是这几处互补色的运用。如果完全按照原作的色相和明度来临摹,考虑到画布材质和光照环境的不同,最终效果可能会失去原作那种强烈的张力,甚至显得沉闷。”
他顿了顿,迎上陈助理有些意外的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我建议在保持整体色彩关系和情绪的基础上,对局部色彩的饱和度和明度进行微调,以适应这里的展示环境,更能还原……或者说,提升原作想表达视觉冲击力。”
他没有用“我觉得”,而是用了更专业的分析和建议。这不是抱怨,也不是讨价还价,而是基于专业判断提出的、更优的解决方案。
陈助理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见解,她迟疑了一下:“这……需要请示陆先生。”
“当然。”江星夜微微颔首,“我只是提出我的专业意见。最终决定权在陆先生。”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尊重甲方的意愿,也坚守着自己的专业底线。
陈助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画室里重新恢复安静。江星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静谧的庭院。他知道自己的话很快会传到陆沉那里。这又是一次无声的交锋,无关情绪,只关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