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画的初稿完成后,进入了更为漫长和精细的色彩铺陈阶段。江星夜换上了油画颜料,调色盘上不再是临摹时的精准复刻,而是充满了更多不确定性的、属于他个人感知的色调。
陆沉的肤色并非单纯的冷白,在特定光线下会透出极淡的、健康的暖调。他的眼眸也不是纯粹的黑色,在光线下会折射出深褐、甚至偶尔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墨蓝。这些细微的色彩变化,需要极其敏锐的观察和大胆的调色尝试。
江星夜工作得异常投入。他常常会因为调出一种近乎完美的、能表现陆沉下颌线硬朗光影的灰调而暗自欣喜,也会因为无法捕捉到那眼神中转瞬即逝的复杂神采而蹙眉苦恼。
这天下午,他正在处理肖像眼部周围的细节。这是整幅画的灵魂所在。他调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颜色,试图去表现陆沉眼中那种深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偶尔闪烁的、如同冰封星火般的微光。
他全神贯注,画笔小心翼翼地在画布上涂抹、叠加。也许是太过于沉浸,也许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当他试图描绘左眼瞳孔边缘那一丝极难察觉的、因光线折射产生的微妙暖色时,手腕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笔尖带着一抹过于饱满的、带着橙色调的赭石色,在预定区域之外,划过了一道略显突兀的暖色痕迹!
“!”
江星夜瞬间僵住,看着那道破坏了整体冷峻色调的“失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完了。
他居然在陆沉的肖像上……画错了!
以陆沉对细节的苛求和对掌控的偏执,绝不会容忍这样的瑕疵。之前的猜疑尚未完全散去,这次失误无疑会雪上加霜。他甚至可能因此彻底失去这份工作,失去支撑家庭的经济来源……
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他握着画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陆沉。
时间仿佛凝固了。画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他自己过于急促和沉重的心跳声。
他等待着陆沉的斥责,等待着那双冰冷眼眸中射出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陆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
江星夜死死地盯着画布上那道刺眼的痕迹,感觉那脚步声如同踩在自己的心尖上。他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一切。
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
他能感觉到陆沉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
一只手伸了过来,并非夺走他手中的画笔,而是……轻轻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