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仁德,不忍再见边关白骨。”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杂耍艺人的满堂喝彩,衬得柳疏棠嗓音愈发幽冷:“而薛大人这等大公无私的好官,也实在不多了。”
薛芸大惊,什么?!
“小女薛芸,愿和亲出塞,为您分忧。”
平日里听了千百遍的声音响起,薛芸一颗心终于落到地上,却摔了个粉碎。她望向身旁俯首称臣的周兰蕙,这一刻近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薛芸死死盯着周兰蕙,想将她的恶毒心肠看个明明白白!
她几乎脱口而出,你当真如此容不下我,急着推我入火海送我下黄泉?
然而千万个疑问在心头,终究没有一个能问得出口。
薛芸缓缓跪下,俯首听命。一双手被她掐得几乎不见血色,可她丝毫不敢动弹。她晓得倘若此刻表达出一丝一毫的不满,都将被视为不敬。不待和亲,柳疏棠登时便可治她个死罪!
柳疏棠见二人俯首称臣,终于畅快一笑:“好啊——好!”
薛芸低垂着头看着身上的锦衣华服。这样好的缎子,这样漂亮的花色……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她是一个礼物,一个包装精致、用来交换利益的礼物。
薛晟想要平步青云,太子想要权倾天下。
那她呢?有人问过她,她想要什么吗?
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是物件,不愿意被送来送去;她不是傀儡,更不愿意背井离乡。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谁在乎她呢?
薛芸听着上位者句句赞扬声声夸赞,仿若她是这天底下顶顶好的女子。
可也不是,她不过是一个出生就没有娘,爹不疼后娘厌的女儿。一生到头做过最大的好事是丢给街上的乞儿几个铜钱叫他能混个温饱。
但是现在有了,她即将为了天下苍生嫁到那遥远的望不见归途的北狄,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未来如何性命如何全都不重要了,若用她这一条命就能免于战争——当真是件天大的好事,她也成了天底下顶顶好的女子。
毕竟这样的舍己为人的好事再无第二人愿意,也再无第二对父母愿推孩子入火坑。
柳疏棠离去的声音渐远,袍裾曳过青砖地,像道融化的金痕消失在月洞门外。薛周二人默然穿过三重垂花门,薛芸却突然甩开周兰蕙,衣袂在寒风中翻飞如蝶,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梅林小径,再不见踪影。
盲目的奔跑惊起宿鸟,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薛芸直跑到气喘吁吁时才踉跄扶住石栏,远处曲调隔着院落飘来,每个音符似乎都变成扎向心口的冰棱。她伏在嶙峋的假山石上剧烈颤抖,任融雪浸透身上那件华贵衣裳。
为什么、为什么呢?
薛芸原先只以为周兰蕙不喜欢她。她也知道,没人喜欢别人的孩子。
这些年来她自认与周兰蕙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薛晟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平日里态度冷淡,连带着府里下人对薛芸也不甚敬重。作为继母的周兰蕙对她向来也是淡漠得很。
可薛芸从没想过,周兰蕙竟要她死。
周兰蕙那张冷漠的脸浮现在眼前,她实在想问:你竟这般恨我吗?
薛芸脑中各类思绪交杂紊乱,一时没注意到自己早已走远,直至听到远处喧闹才叫她回过神来。薛芸眉头一皱,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公主府上闹事?她走近了些,那喧哗声逐渐清晰起来。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裹着夜风直往人骨髓里钻:“……公子又如何?你当你如今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吗!李家早在几天前被陛下下令全家问斩,若非你那好姐姐保你一命,你也不过刀下亡魂罢了。你如今是小李子!你我同为阉人,跟爷爷在这装什么清高!”
这老太监眼尾皱纹堆叠如裂帛,身形佝偻,面色不善,高举手中拂尘狠狠落下,边打边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他俯身时腰间珠串叮当乱响,混着檐铃被风撩动的碎音,叫人心神不宁。
跪在地上的太监约是十七八岁模样,单薄的灰布袍子裹着肩头。他额角磕在石阶棱角处,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冷汗洇湿了前襟。老太监的皂靴重重碾过他撑地的指尖,血迹蜿蜒过青砖缝隙,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红。
但他硬撑着,纵被羞辱至此也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