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笙箫骤起。十二个着月白舞衣的伶人鱼贯而入,水袖翻飞如流云出岫。方才溅血的金砖地也被莲花纹毯覆住,笙箫管笛压过了空中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歌舞升平中无人再提方才变故,命妇们重又举箸言笑,仿佛那无辜枉死的人不过是助兴锣鼓。又闻琵琶裂帛一声,舞姬们齐齐折腰如风中垂柳。
满座喝彩里,薛芸面前那盏琉璃盏映出她僵硬的面容。
她笑不出来。
薛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却不受控地发颤。
忽然间,一只温暖的手从桌下伸来,在薛芸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薛芸扭头看去,只见江芷兰坐得笔直,她脸色亦是一片煞白,却强装出一副镇定模样。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安抚意味:“凝神,吸气。”
薛芸依言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欲呕的冲动才稍稍压下去几分。手上的温暖和耳畔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将薛芸从那无边的恐惧与惊骇中稍稍拉回些许。
然而那太监临死前绝望的眼神,和那抹无形的血色,或许是她此生都再难忘怀的记忆。
原来在这雕梁画栋间,人命轻贱如蝼蚁,连悲鸣都会被丝竹掩盖。
暖阁外倏忽传来一阵压抑的轻咳,声如碎玉击冰,断断续续。三皇子季予琂踱步而入,雪青貂裘松松搭在肩头,虽仍见清瘦之态,步履却很是稳当。他走来时顺手扶正将倾的绿萼梅,指尖在花瓣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向主位行礼。
“三弟今日气色倒好。”季予珣漫不经心捻着琉璃珠串,道:“哪位神医给你治的?”
季予琂唇角微扬,他目光掠过席间那抹藕荷色身影,开口却道:“托皇姐洪福,近日只偶有咳喘,夜里也能安枕了。”他落座时广袖带起微风,叫腰间悬挂的药囊轻轻晃动了一下。
薛芸瞧见来人,故意轻轻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目光在季予琂与江芷兰之间打了个转,声音染上几分调侃意味:“三殿下素来畏寒,这般天气竟也赴宴?我瞧他气色倒比去岁冬宴时好了许多,想来是……”
江芷兰脸上现出一抹薄红,道:“莫要胡猜,殿下是来给公主贺喜的。”
“原是如此。我还想着,要不要向殿下举荐你这位杏林圣手呢。”见好友颊边飞霞已染至颈侧,薛芸笑补了句,“不过想必没有这个必要,你说,是也不是呀?”
江芷兰没料到薛芸会在这时打趣她,忍不住轻轻掐了一下薛芸手臂,嗔道:“你这丫头,浑说什么呢!方才还一副可怜样,这会儿倒有精神来取笑我了!”
被她这一掐,薛芸倒觉得僵冷的四肢回暖了些,她配合地“哎哟”一声,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瞧瞧,有了靠山,底气都足了,对我竟也下这般狠手。”
话音未落,暖阁那头的季予琂忽然抬眼望来,两道目光在舞姬翩跹的水袖间悄然相触。
江季二人对视一笑,如春雪初融。
忽然间,周兰蕙悄然近前,对薛芸道:“你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走,她鞋尖掠过青砖上未干的血迹,步速却半点不变。
薛芸心中一凛,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不从,只得起身随周兰蕙离去。
二人穿过几重月洞门,但见荒废的庭院里积雪未扫,唯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虚掩的朱漆门。
步入屋内,周兰蕙当即跪下行礼:“臣妇拜见奉仪。”
只见柳疏棠斜倚在八仙椅中,她已换下染血的宫装,发间珠钗垂下的东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薛芸一愣,周兰蕙何故带她来这偏僻之地见太子侧妃?直到周兰蕙回头看她一眼,薛芸方才惊醒,连忙跪下行礼,道:“臣女拜见奉仪。”
柳疏棠并未抬眼,指尖慢条斯理地抚过腕上新换的翡翠镯,漫不经心道:“免礼。”
二人这才站起身来,薛芸仍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周兰蕙绕这么大个圈子带她来此,究竟是何用意?她心乱如麻,又听得柳疏棠问道:“你便是薛家长女,薛芸?”
薛芸道:“是。”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薛芸这才抬头,看见眼前华冠丽服的柳疏棠,烛火跳跃,映亮她眼底的审视。
柳疏棠点头:“是个整齐人儿。”
薛芸更加无措。
“薛姑娘,”柳疏棠声如珠玉,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镇北将军半年前连克五城,多么伟大的战绩啊,却给朝廷出了道难题。”她轻笑一声,“你可知打仗要耗费多少粮草?倒不如让北狄称臣纳贡来得实惠。”
薛芸听得困惑,这种军国大事与她何干?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