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一时间万念俱灰,仿佛浑身气力被抽空,她瘫坐在地。再无力抗争。
“你可以逃,也可以死。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纵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命。死更简单,你若死了,你在意的人也难逃一死。总要有人来平息圣上的怒火。而这些人,自然不会是我。”周兰蕙淡漠地看着薛芸——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这幅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而如今,她看着薛芸,眼底升起几分可怜。
薛芸一腔怒火终于灰飞烟灭,一如她往后人生。
薛芸失魂落魄地走回揽月小院,檐下那盏绢灯在风里晃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随时要断的丝线。终于回到供她喘息的一方天地,薛芸再也强撑不住,扶着门框缓缓蹲下。
“姑娘回来啦,公主府的宴席可热闹?对了,赵伯那边派人送了封书信来,我放在桌案上了……”若英端着安神茶从游廊转出,却见薛芸失魂落魄的模样。手中漆盘“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她这才借着灯光看清薛芸惨白的脸,大惊道,“姑娘?!您脸色怎这般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摔落的热茶泼湿了裙裾,薛芸却浑然不觉。石榴红的斗篷下摆沾满泥泞的雪水,鬓边那支赤金步摇歪斜着,垂下的珍珠一下下敲在她苍白的颊边。
她不想认命,可不认命又能如何呢?
若是真的带着若英和王嬷嬷一齐逃了,不说她们是否有足够的盘缠,如今世道混乱,单是她们几个老幼妇孺的安全便难以保证,或许半路上遇到劫匪难以自保,又或许连长安都逃不出去便会被抓回来,投入大牢性命难保。
倘若不逃……便这样心甘情愿地背井离乡,一辈子再难归家,客死他乡?
故土成梦,来路无痕。
我想要活着,我想要自由。
这么难吗?
薛芸倚着门框,望着廊下将熄的灯笼,轻声道:“……我要去北狄和亲了。”
若英猛地僵住,手中帕子飘落在残茶里,像是没听懂:“姑娘你、你说什么?”她扑过来攥住薛芸的手:“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似突然间想起什么,一把撑起二人,拉着薛芸便要往外走,“我们去找老爷,老爷不会舍得让您和亲的!”
薛芸反拉住若英的手,若英这才发现薛芸手正微微颤着,然而她面上仍极力做出一副冷静模样:“没用的,这是我爹提的。”
若英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怎么会……怎么会呢……!世上哪有这样狠心的爹,要推自己姑娘入火坑!”
薛芸轻轻抹去若英脸上泪痕:“别哭啦,怎么像要和亲的是你一样。你便不必和我一起去了,待在府里,我尽力为你寻条出路罢。”
“姑娘!”若英哭得更凶,她猛地摇头:“我要一直跟着姑娘,我绝不会离开姑娘!我也不要姑娘去和亲,我不要你死!”
“这话说的,”薛芸鼻间一阵酸涩,哽咽道:“我也不想死啊。可这世上很多事,并非你我能做主的。”
“我们逃吧,现在就逃,我去收拾包袱!”若英说着,就要起身收拾。
薛芸一把拉住若英,摇摇头:“她们不会给我逃出去的机会,别折腾了。”
“姑娘——!”若英终于崩溃,伏在地上哀哀痛哭,肩膀剧烈颤抖,“可是、可是……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是啊,斩立决与秋后问斩,选哪个呢?”
薛芸抱膝,就这样望着明月在窗前坐了一夜。
她想了很多。想早逝的娘,想无情的爹,想她这短短十几年见过的、未曾见过的,想这未曾游历的山河,想她多喜欢这山川湖海,想她所创造的一笔一画。
想,她不想死。
可谁想死呢?
这世上每天都会死去千千万万人,他们之中大抵没有一个是情愿去死的。
可他们没有办法,就像她此刻亦无计可施、无能为力一般。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静静待着,等待死亡的到来。
或者……还是直接寻死快些?
反正她总归是要死的,死在此处倒免得死在北狄,死后连魂魄也找不到归路。
于是泪同风起,又随风散。
此刻无星无月,漆黑一片。没有光,不知何时才能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