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最后的灯火。
薛芸下意识用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琉璃镯,略有些心神不宁。
二人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悬挂着无数谜灯的街道,走过映着粼粼波光、飘着花灯的河岸。喧嚣声、笑语声、丝竹声萦绕在耳,却仿佛都隔了一层,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石桥,二人凭栏望去,万家灯火与天上疏星交相辉映,恍如银河倒泻。
“还有九日。”陆显允忽然开口道。
薛芸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还有九日,大军就要出发。
还有九日,就要与他再见。
“嗯。”薛芸低低应了一声,望向远处那一片璀璨光华,只觉这无边热闹反倒衬得心底离愁愈发清晰。
沉默片刻,薛芸转过身,正对着陆显允:“将军,”她声音清亮,“明日我会去城外寺庙,为将军与将士们请一盏平安灯。”她顿了顿,眼中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他的身影,“愿此去,烽火不扰,将士平安。”
“愿将军,早日凯旋。”
陆显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薛芸,看着她在灯火下格外明亮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祈愿,还有种深切的情感。
陆显允看明白了,但他想,不是如今。
且等等我。
陆显允颔首,唇边笑意温润:“好。”他应下,郑重道,“你的祝愿,我收下了。”
宫内,酒过三巡,觥筹渐疏。季修林执着夜光杯,目光落在杯中微漾的琥珀色酒液上,仿佛那涟漪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穿的玄机。季予珩端坐右下首,明黄常服上的五爪蟒纹在灯下流光溢彩,他唇角笑意不变,袖中指尖却微微蜷紧。
殿内笙歌渐歇时,忽闻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带进些许寒意。赵德全碎步趋入,拂尘一扬,躬身如虾:“启禀陛下,戌时三刻已到,观星台禀报天象清朗,正是吉时。”
赵德全话音方落,最后一缕余音恰在此时袅袅散尽。季修林缓缓抬眼,一丝混杂着痛楚与兴奋的复杂暗芒倏忽掠过:“都随朕去看看吧。”
众人纷纷起身,簇拥着圣驾往殿外观礼台行去。季予珩正待举步,衣袖却被人轻轻一扯。回首只见温云舒眉目间带着忧色,低声道:“殿下,方才乳母来报,颂和有些发热,哭闹得厉害。妾身想先回宫瞧瞧。”
季予珩微微蹙眉,今日这等场合,太子妃提前离席着实不妥。但颂和是他如今唯一的孩子,又年岁尚小,身边实在应该有人照应。
他目光在温云舒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神色恳切不似作假,思索片刻,季予珩颔首道:“去吧,好生照看着。”
温云舒敛衽一礼,带着贴身宫女悄然退出喧闹的人群。待走远些,那宫女忍不住低语道:“娘娘,这般离席,只怕殿下会不快。”
“不快?”温云舒轻笑一声,脚步未停,“他的确会不快,却不是因为我。”
温云舒抬眼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唇角掠过一丝冷笑:“本宫可不留在这儿触这霉头。”
宫女一怔,尚未明白,温云舒已望向东宫方向,眼底寒冰悄然化开,流露出些许真切的柔软:“比起在这强颜欢笑,颂和此刻更需要我,我也……更需要颂和。”她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通往内苑的路,将身后的繁华与冷意一并留在了夜空之下。
寝殿内烛火温柔,颂和在锦被中小小地蜷着,呼吸均匀,并无大碍。温云舒坐在床畔,轻轻抚过颂和细软的额发,唇边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颂和,我会护着你。
绝不叫你重蹈覆辙。
众人随着圣驾出了大殿。季予珩紧随季修林身后,寒气扑面,却意外地将他心中那点被暖阁闷住的微弱火苗,吹得又悄悄燃起几分。
季予珩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目光投向夜空,心口鼓噪着隐秘的期待——或许这漫天烟火,才是父皇真正要给他的惊喜?
观星台上早已布置妥当,凛冽朔风咆哮着席卷而来,瞬间撕碎了殿内残留的暖意,吹得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夜沉寂:“吉时到——点火——”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啸音,撕开夜幕,直窜云霄。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