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此刻却是别样风景。
这许是入冬以来最盛大的一场人间星河。满城火树银花,笙歌簌簌。马骑灯、转鹭灯、蟠螭灯……各种灯笼形态各异,流光溢彩,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又比白昼更添三分迷离梦幻。
空中浮动着糖人甜蜜的焦香、胡饼炙烤的烟火气,以及人群蒸腾出的温热气息。丝竹管弦、小贩吆喝、孩童欢笑声统统汇成一片鼎沸的喧嚣,荡尽冬末那点残余寒意。
陆显允着一身靛蓝云纹暗花的绸袍,外罩玄色鹤氅,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墨发以一根竹节玉簪束起部分,余下散在肩后,少了几分军中束冠的整肃,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疏朗闲雅。
就在陆显允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子时,人流因谜题而短暂地聚集、涌动。陆显允下意识侧身让路,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方一个卖精巧物件的摊位上。
就在那片晃得人眼花的、氤氲朦胧的各色光晕里,他看见了薛芸。
薛芸正微微俯身,似乎对摊上一只琉璃镯子生了兴趣。她一身水红夹袄,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乌发间簪着那支蝴蝶步摇,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那只蝴蝶也跟着轻轻一颤。
周遭是沸腾人声与炫目光影,她却像喧嚣天地中一朵静静盛开的花,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物件。
陆显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长安街上惊鸿一瞥的清浅印象,与城外树林生死一刻的凛冽,在此刻无声重叠。
就在这时,薛芸似乎选定了那只镯子,付了钱,直起身来。她将新得的镯子举到眼前,对着摊子旁一盏格外明亮的转鹭灯,好奇地转动着腕子。琉璃剔透,内里仿佛凝了烟霞,此刻经暖黄的光一照,竟漾开一圈柔和虹彩,流转在她雪白的腕间,煞是好看。
在她手腕转动的瞬间——一道极其明亮,好似淬炼过的精金般锐利的黄澄光斑,骤然从镯面上跃出。
那光芒穿透了四周柔和朦胧的各色灯晕,不偏不倚,正正打在陆显允当胸。
这突兀的袭击让陆显允微微一怔。他下意识低头看向那点刺眼的光亮,随即循着光路溯源而上。
穿过层层叠叠、晃动模糊的人影,越过无数迷离摇曳的灯火,他的视线尽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薛芸显然也发现了这意外的杰作,脸上却并无惊讶,唇角微翘,带着点得逞般的狡黠,甚至没有放下举着镯子的手。二人就这样隔着几丈远的人潮与光影,隔着鼎沸喧嚣,遥遥相望。
她眸光清亮,如同落入了万千星辰,映着他微愕的身影。
那枚由她手中琉璃镯反射而来的光斑如同一个无声烙印,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周遭是流动星河、是迷离幻境,唯有这一点光,和他视线尽头那双带笑的眼睛,是如此清晰,又如此真实,带着一种穿透浮华喧嚣的奇异力量,直抵心中彼岸。
陆显允的心跳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尘世里骤然凝滞了一瞬。
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她。
隔着光影与人海,薛芸也并未移开视线。她唇角笑意愈深,仿佛在无声宣告。
看,我发现了什么?
在这满目令人晕眩的繁华里,唯有你身上这一点光,如此与众不同,如此……动人。
薛芸手腕又极其轻微地一动,那枚跳动的光斑便在他胸前俏皮地挪移了一寸,仿佛指尖无声轻轻点过。
陆显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周遭所有的嘈杂——灯谜摊上的喝彩、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闹——在这一刻仿佛都潮水般退去。
耳中只余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搏动,清晰昭示着他此刻心弦鸣响。
眼前只有灯火阑珊处那双映照着流光、也映照着他身影的清澈眼眸。
薛芸放下手,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走了过来,眼角眉梢的笑意尚未褪尽:“将军,好巧,又见到了。”她抬手指了指他胸前那已然消失光斑的位置,“方才那光点,像不像一只停落的蝴蝶?”
“像。”陆显允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只琉璃镯正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道,“镯子很漂亮,衬你。”
薛芸脸颊微微一红,如同染上了一抹灯火的暖色:“多谢将军。”
二人并肩,陆显允自然地替她隔开些许拥挤的人潮,缓步前行。
陆显允问道:“一个人逛灯市?”
薛芸点头:“嗯,听闻今年灯会格外热闹,便出来走走。”她复又抬起头,忍不住问,“将军怎会在此?”
“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陆显允微微一笑,侧脸轮廓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显得各位柔和,“况且大军开拔在即,也该让将士们与家人团聚,看看这最后的繁华景象。”他语气平淡,却叫薛芸心头那根离别的弦又被轻轻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