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花朝节,整座皇城都浸在流光溢彩之中。
今日是太子弱冠礼后第一个生辰,皇帝赐宴观礼,更有一场盛大的烟花为贺。
皇城内早已张灯结彩,千盏宫灯如星河垂落,将朱墙碧瓦映得恍如白昼。皇子皇女、王公贵胄们裹着厚重的貂裘狐氅,呵气成霜,鱼贯穿过洞开的朱红宫门。宫道两侧灯火幢幢,映着飘落的雪花,恍如星河倒泻。
这一切繁华,都因太子而生。
这份殊荣,足以让任何一位皇子心动神驰。
但季予珩渴望的又何止是这份殊荣?他想要的,是父亲投向他的,不带审视与权衡的、纯粹的注视与爱。
哪怕只有一瞬,他亦甘之如饴。
季予珩立在镜前,由宫人为他穿戴簇新的明黄礼服。金线绣制的五爪蟒纹在灯下熠熠生辉,衬得他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飞扬神采。季予珩金冠束发,身姿挺拔,唇角噙了丝恰到好处的矜持笑意。
“殿下万福。”温云舒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她身着一袭正红蹙金鸾纹礼衣,头戴九树花钗,端庄雍容地立在他身侧,又微微侧身,替他理了理腰间玉带,动作自然得体。
季予珩眼中难掩兴奋之色,低声道:“父皇这次……”
温云舒柔声打断道:“父皇厚爱,殿下感念在心便是。”
东宫正门汉白玉阶下,季予珩整衣肃容,静候圣驾。远远望见仪仗的明黄旌旗在雪夜中飘扬,提灯太监在前引路。明黄龙辇在宫灯映照下流溢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季予珩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在积雪的玉阶上,扬声道:“儿臣恭迎父皇圣驾。”
季修林缓缓步下銮舆,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也愈发孤峭:“起来吧。”他目光扫过阶下恭顺的季予珩,落在那张年轻而有三分肖似其母的面容上。
季修林眉头略略蹙起,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复杂的深沉钝痛。
阿梨,你死了这么多年,连珩儿都长大成人。
可你死前望向他的眼神,不是爱怜,不是哀伤,而是怨恨与疏离——他是你无法摆脱的、带着原罪的枷锁。
却也是我们的儿子。
唯一的、这世上与你有所牵连的儿子。
我这样爱他,就像我这样爱你;又这样恨他,就像我这样恨你。
宴席设在东宫正殿,炭盆烧得赤红,兽口吞吐着灼人的热浪,将侵入骨髓的寒气生生逼退,只余下一种沉闷的暖意,混杂着龙涎、沉水与百果的暖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御宴已开,教坊司奏起《承云乐》,舞姬们踩着碎步,彩袖翻飞。丝竹管弦之声在空中靡靡缠绕,百官纷纷击节赞叹,季予珩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温云舒轻轻举盏,向邻座的几位宗室命妇敬酒。她谈吐优雅,恰到好处地周旋其间。
与此间热闹显得格格不入的,是高踞主位的皇帝季修林。他执杯独酌,酒杯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漾出细碎的光。他饮得极慢,似在品味什么,又似什么都未曾入心。目光始终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眼前盛宴与他并无干系,偶尔抬眼望向殿外纷飞的雪花,眼神空茫又哀伤。
谁也不知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季予珩瞧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起身执壶为季修林斟酒:“这是西域新贡的葡萄酒,”他道,“儿臣记得父皇喜欢此物。”
季修林接过酒杯,淡漠道:“难为你记得。”
这话本是夸赞,却说得平淡至极,觉不出半分高兴的意味。
季予珩一愣,他原以为会看到父皇赞许的眼神,或是关切的询问,可什么都没有。
他原以为这场盛宴是父皇原谅他的信号,是父子冰释前嫌的开始。
但只是他以为。
季予珩垂首,掩去眼底失落。
温云舒适时起身,执壶为季修林续杯,声音温软:“父皇近日操劳,这酒温和,多用些也无妨。”
经此一遭,季予珩重又回到下首,明黄常服在灯下流光溢彩。他挺直背脊,从容地接受着百官的轮番祝寿。
觥筹交错间,温云舒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她记得每位重臣的喜好,谈笑间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有人提及北地战事,她三言两语便引开话题;有人酒醉失态,她一个眼神便有宫人上前妥善处理。
乐曲悠扬婉转,水袖如云舒卷。季予珩在满殿欢声笑语中谈笑自若,仿佛全然不曾察觉御座上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