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稍远处,季予珣一身火红宫装灼灼如焚。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琉璃盏中的蜜渍樱桃,一边看着季予珩在百官簇拥下从容举杯,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讥诮。
目光流转间,季予珣又看向御座上独酌的季修林——他始终沉默,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正在接受群臣祝寿的太子。
真是……有趣。
坐在她斜对面的季予琂此刻裹着厚厚的雪貂裘,面前金盘玉箸纹丝未动,只捧着一盏清茶慢慢啜饮。许是殿内炭火太旺,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时以袖掩唇低咳。
“三弟,”季予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越过丝竹之声传入他耳中,“你可瞧见太子今日风采?”
季予琂淡淡道:“太子殿下向来仪态端方。”
“端方不假,”季予珣眼波流转,笑道,“只可惜父皇似乎无心欣赏。”
季予琂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置于鼻尖。闻得药草的清苦气息渐渐弥漫开来,他蹙起的眉峰才稍稍舒展些许:“二姐,我这身子你是知道的,殿内香气太重,实在有些胸闷。”
闻着熟悉的气味,季予琂的思绪似乎也随着草药香飘出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不知此刻,芷兰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蹙眉翻阅那些砖头厚的医书,查阅晦涩古方,还是难得偷闲,挤进了朱雀大街摩肩接踵的人潮?
外头的灯会想来定是极热闹的,画舫凌波,鳌山耸立,鱼龙漫衍,火树银花……
那些只在宫人闲谈中拼凑出的景象,于他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季予珣带着讥诮意味的低语还似有若无地飘来,他听不真切,也无意分辨。御座上的冷淡,太子的失落,那些隐秘的幸灾乐祸……这些波谲云诡于他这久病孱弱之身,实在不如一缕清风、一碗汤药来得实在。
其实管它什么宴席,什么灯会。
宫里宫外、天上人间,都无关紧要。
只要她在身边,哪怕只是守着药炉,看着窗外同一方天空,便是最好的夜了。
季予珣看着季予琂这副病弱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她原以为这个同样被父皇忽视的弟弟会明白她的心思,却见他只是专注地调理着自己的气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冷笑一声,执起酒盏:“白费我一番心意。”
倏尔,季予珣执壶的手一颤,琼浆晃出些许,在红色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一股熟悉的、刀绞般的疼痛自腹中猛然窜起。
她自幼脾胃虚弱,御医署不知换了多少方子,却总不见好。这病症如影随形,连带着将她的性子也磨得格外暴烈。此刻痛楚袭来,她额角霎时沁出细密的冷汗,指节死死扣住案几边缘,指尖泛白。
“殿下……”身旁的宫女见状,慌忙上前欲扶。
“滚开!”季予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强忍痛楚而嘶哑。她最恨旁人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尤其是这等众目睽睽之下。
她抬眼看向宴席中央——季予珩正举杯与宗室子弟谈笑,端的是意气风发,御座上的季修林依旧漠然独酌,仿佛殿内的一切悲喜都与他无关。
痛楚又一波袭来,她几乎要蜷缩起来,却强行挺直了背脊。余光落在角落里那两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身影上。
五皇子季予玘正低头数着案上果碟里的松子,一颗,两颗,三颗……不知数到第几颗时忽然乱了顺序,他又固执地从头开始。那专注而神经质的模样与这华宴格格不入,宫人们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祥。
更远处的七公主季予玥正费力地想要够到案几上的蜜饯,她坐在特制的矮凳上,纤细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伸展着,像一株永远长不大的幼苗。两个宫女站在她身后,看似伺候,实则目光涣散,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季予珣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这深宫里的每个人,不是这里有病,就是那里有痛。
太子看似受宠,却求不得父皇真心,三弟拖着个药罐子身子,五弟痴傻行为怪异,七妹瘦小的可怜……连她自己,也不过是个被病痛折磨得暴躁易怒的可怜虫。
多可笑。
“拿酒来。”季予珣哑声吩咐道。
宫女战战兢兢地为她斟满酒杯,季予珣盯着那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分明是笑着的,眼角却沁出泪来。
季予珣举杯,向着虚空一敬,而后仰头饮尽。酒液如火,烧灼着她本就疼痛难忍的脾胃,却也带来一种自虐般的快意。
既然这身子早已千疮百孔,又何妨再多添几分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