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各色烟火竞相腾空，将半边天幕渲染得瑰丽绝伦，琉璃紫、翡翠绿、珊瑚红交织成一片瞬息万变的绚烂花海。

“呀！”薛芸瞬间忘却了方才的离别的淡淡忧愁，情不自禁地轻呼出声。她仰起脸，眼眸被那漫天华彩映得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惊叹与欢喜。绚烂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微张的唇畔，以及她下意识抬起的戴着那只琉璃镯子的手腕上。琉璃镯子折射着天上流动的异彩，光华熠熠，仿佛也成了这烟火盛会的一部分。

薛芸看得入了神，全然未觉身侧之人的目光早已从天空落回了她的面庞。陆显允静静地看着薛芸，看她因喜悦而微微发光的脸颊，看她长睫在明灭光影中轻颤，看她唇角那抹笑容。

“真漂亮。”陆显允低声道，声音融在烟火的轰鸣与周遭人群的欢呼里，几不可闻，却又清晰传入她耳中。

薛芸以为他在赞叹烟火，用力点头，目光仍舍不得离开天空，语气兴奋：“真好看！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烟火！”

烟火暂歇的间隙，夜空重归深邃，唯有硝烟的气息淡淡弥漫。陆显允温声问道：“很喜欢？”

“嗯！”薛芸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他，眼中仍残留着烟火的余韵，亮得惊人，“喜欢！”

陆显允闻言唇角微扬，他望向北方，那是边关的方向：“北地的夜空比这里更辽阔，星辰也更近。他日若有机会，我在那里，也为你放一场烟火。”陆显允顿了顿，目光落回薛芸因惊讶而微红的脸上，“那里的烟火或许没有这般精巧，但燃放在旷野之上，会是不一样的景象。”

薛芸怔住了，仰头望着眼前人。皇城上空的烟火恰在此时再次腾起，巨大的光轮在陆显允身后绽放，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这不仅是一场烟火的许诺，更是一个关乎未来的、朦胧而真切的邀约。

薛芸没有说话，只觉腕间的琉璃镯子似乎又微微发烫起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带着边关风沙与辽阔星空的承诺小心翼翼藏进心底。

漫天烟火依旧喧嚣，薛芸却觉得这一刻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话语在心头反复回响。

最后一波烟火呼啸着冲上夜幕，千百烟花一齐坠落，拖曳着长长的金色光尾，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种近乎神迹的辉煌之中。流光如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芒。

季修林立在观景台中央，任由那璀璨光芒在龙袍上流转。震耳欲聋的爆响声在耳边炸开，他却只听见自己心底那一片死寂。

——什么万里江山，什么无上荣光，到头来，都不过一缕青烟。

季予珩站在季修林身侧稍后的位置，最后一波星雨绽放时，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期待着父皇能在这最壮丽的时刻与他共庆，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笑容。

然而，季修林始终未曾转向他分毫。

于是季予珩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精心准备的祝词还压在舌尖，此刻却随着渐熄的烟火一同沉入夜色。

——万千星雨垂天幕，偏不照我身。

朱雀大街上，薛芸与陆显允正并肩站在一盏鲤鱼灯下。陆显允望着薛芸，看她因烟火骤亮而微微眯起的眼，看她长睫在光晕中投下的浅浅阴影，看她鼻尖被寒风吹得微红，看她唇角那抹随着烟火升落而时深时浅的弧度。

光芒流转，悄然落在她发间那支蝴蝶发簪的翅翼上，为那灵动的碧色点缀星芒。他在心中默念。

——江海自有归期，你我终将再见。

夜风拂起薛芸衣袂，远处皇城上空那片异常绚烂的光华，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点点星光。

“真美啊。”薛芸仰头望着天际最后的烟火，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愿边关烽火散作千山雪，将军征衣不染半缕尘；愿此去长河映月皆坦途，归来天下共饮太平春。

天际最后几簇姹紫嫣红的流光正缓缓湮灭，就在这绚烂归于沉寂的刹那，一丝冰凉触感悄然落在薛芸仰起的额间。

薛芸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洁白而细碎的雪籽，自墨蓝夜空中无声旋落，起初疏疏朗朗，不过须臾便绵密起来，在残余的烟火气息与万家灯火交织的光晕里翩跹起舞。

薛芸惊喜道：“下雪了！”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映着光，像含了泪，却分明是笑着的。

陆显允也抬起头来，任由雪花沾上衣襟发梢，温和的眉眼在雪影灯辉里愈发显得清润。他看着她伸手去接雪粒，琉璃镯子在雪光与灯光的双重映照下，流转着比烟火更沉静温婉的光彩。

陆显允点头：“这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春天要来了。”

“是啊，春天要来了。”薛芸轻快地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