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大军出发的日子。卯时刚过，薛芸已立在镜前，若英为她系上件莲青色的斗篷。薛芸将昨夜方才赶制完成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掌心——在陆显允出发前赶到，亲手交给他。

这念头在心中灼烧着，叫薛芸几乎等不及若英理好最后一根丝绦：“再快些，我要为大军送行。”

若英瞧这她急切的模样，笑道：“姑娘是要为大军送行，还是为陆将军送行呀？”

薛芸瞥她一眼，嗔道：“就你聪明。”

可她到底没能赶上。

正要出门时薛晟喊住她。薛芸想，不会再有哪一刻比此时的薛晟更加烦人。可她并不敢违逆。前次不过一句顶嘴便被关了大半月紧闭，倘若今日再关禁闭，真就半分送行的可能都没有了。

她心不在焉地听薛晟讲了大半柱香的废话，偶尔三言两语敷衍答过。

当薛晟终于满意地停下话头时，薛芸猛地起身，也顾不得行礼，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

薛芸奔向马厩，利落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再一夹马腹，白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门。寒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伏低身子，催着马儿沿着冷清的街道向城外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一声声，仿佛在追赶那已然远去的时间。

薛芸一路疾驰，冲过城门，奔向那座离城五里的长亭。

然而长亭已空。

泥泞官道上只留下大片杂乱无章的马蹄印和脚印，深深浅浅，蜿蜒向北，消失在灰暗天际。

薛芸孤零零地站在空旷驿道上，只觉北风呼啸，不仅吹透了她的斗篷，更吹进了她的心里，一片冰冷。

她慢慢攥紧手中玉佩。

陆显允，待你凯旋我再将玉佩物归原主。

别忘记我。

冬末的寒意到底是被时令逼退了，庭前老树枝桠上已爆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这日午后，薛芸正临窗做着针线，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纱落在细白缎面上。若英轻步进来，奉上一封素雅请柬。

笺是上好的薛涛笺，浅绯色底子，印着疏落梅影。薛芸将其展开，信中苏泽棠写道城外栖霞寺的梅花开得正好，又逢初春新阳，想邀她同去寺中走走，一则赏景，二则……也为远行之人祈福。

薛芸捏着信笺，目光在“远行之人”四字上停留片刻。随即移步书案，研墨铺纸，斟酌着词句，提笔写道：“蒙夫人垂念，荣幸之至。三日后定当准时赴约。” 写罢又仔细看了一遍，方命人送去陆府。

转眼便是约定之日。天气是难得的晴好，碧空如洗，澄澈得不见一丝云翳，日头暖融融地照在大地上。薛芸拣了身藕荷色襦裙，罩着月白绣缠枝兰花的披风，发间簪了支珍珠簪子，既不失礼，也不至过于招摇。

薛芸与苏泽棠同乘一车，车厢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苏泽棠身上清雅的兰草气息交织。薛芸端坐在车厢一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流动的景致。

晨雾还未散尽，马车已碾着露水出了城。道旁千万条柔韧的柳丝披拂下来，笼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鹅黄嫩绿。风依旧是凉的，却没了冬日刀割般的凛冽，拂在脸上，带着泥土解冻后湿润的腥气，和草木萌发时特有的清冽生机。

目光放远，大片休憩了一冬的田地袒露着深褐色的胸膛，等待着新的播种。田垄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未化尽的残雪，像是不经意间洒落的碎玉。向阳坡地上已有耐寒的野草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虽然稀疏，却顽强地宣告着季节的轮回。更远处一条溪流蜿蜒而过，冰面已然消融，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泠泠之声隐约可闻，应和着马蹄与车轮的节奏。

偶尔见到三两农人正在田间忙碌，他们检查农具、或清理沟渠，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身影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渺小，却充满了扎根于土地的沉稳力量。

兴许她真的与苏泽棠颇有缘分，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

苏泽棠静静看着窗外，轻声道：“瞧着这万物更新的气象，倒让我想起怀瑾小时候。他以前呀，可不是现在这般风吹日晒的武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