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闻言微微侧首，好奇道：“怀瑾？”

“呀，忘记说了。显允表字怀瑾。”

怀瑾……陆怀瑾。薛芸心中反复念着，君子如玉，合该如此。

苏泽棠见她愿听便继续说了下去：“当年我生怀瑾时早产，他生下来便有些体弱。三天两头染风寒，请大夫吃药是常事。我和他父亲那时愁得不行，只盼他能平安长大便好。”

薛芸微微一怔，她实在难以将记忆中那个挺拔如松、挥斥方遒的身影与苏泽棠口中的孱弱孩童联系起来。她不禁问道：“那他后来为何……？”

苏泽棠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他八岁那年，我们一家人随他父亲来长安述职，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顿了顿，话中带了几分疑惑，“突然跪在我们面前，说不读书了，要习武，要投军。”

薛芸心中一动，他竟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来过长安？

“我与老爷自然是不允的，他那身子，哪里吃得了那份苦？”苏泽棠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无奈又欣慰的笑，“可那孩子平日里看着温顺，犟起来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自己偷偷在院子里扎马步、跑圈，磨得满手血泡，膝盖肿得老高也不吭一声。”

薛芸听着，仿佛能看到那个在演武场上咬着牙，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倔强少年，袖中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呢？”薛芸忍不住追问道。

“后来啊，”苏泽棠语气柔和下来，“老爷见他心意已决，又请了武师和大夫仔细瞧过，说他根骨其实不差，只是先天弱了些。若持之以恒地习武反而能强身健体。这才允了。”苏泽棠说着，眼中泛起一丝柔软的水光。

薛芸的心，也因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被触动着。那个她以为天生便是铮铮铁骨的将军形象，似乎悄然落下地来，变得有血有肉，有来路，有因果。

苏泽棠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那些新生的草芽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丝哽咽：“说起来，那孩子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时势所逼……若他父兄还在，他或许、或许不必如此年轻便担起这守卫边疆的重任。”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车轮持续不断的辘辘声。薛芸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虽知晓陆家世代从军，却从未如此具体地听过这段沉重往事。

“他父兄……都战殁在北地风雪里。”苏泽棠的目光变得空茫哀伤，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片埋骨之地，“噩耗传来时，他刚满十六。”

“有时想想，也觉得对不住他。”苏泽棠轻轻叹了口气，“别家儿郎在他这个年纪或还吟风弄月，他却早已……”

马车此时恰好驶过一片向阳的坡地，融融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远处栖霞寺的钟楼檐角已然在望，梵钟一声悠悠传来，浑厚而苍远，仿佛能包容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沉重与希冀。

薛芸沉默着，任何言语在这样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微微倾身，为苏泽棠续了半盏温茶。

苏泽棠接过茶盏，指尖在微温的瓷壁上轻轻摩挲，脸上的感伤渐渐收敛，柔声道：“瞧我，尽说些旧事。如今看到他能在军中立足，守护一方安宁，我亦很是为他骄傲。”

薛芸心中百感交集，那份因了解而愈加深沉的情感，最终只化作最真诚的一句：“陆伯母，将军他……很是令人敬重。”

苏泽棠目光在薛芸泛起淡淡绯色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笑道：“仅仅只是敬重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温和的调侃意味。

这话问得并不咄咄逼人，薛芸倏尔抬眸，正对上苏泽棠那双含笑的眼，颊边那抹原本似有还无的红晕，霎时如滴入清水的胭脂，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咙发干，往日伶俐此刻全然无踪，只余下无处躲藏的羞赧。

苏泽棠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并未再追问，笑意愈发温存宽和，仿佛春日解冻的溪流，潺潺包裹着少女隐秘而鲜活的悸动。

“栖霞寺的素斋有几样很是精巧，待会儿你尝尝看。”苏泽棠自然地移开话题，仿佛方才一问不过是长辈随口提及的闲话。

薛芸轻轻吸了一口气，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慢慢平复着过快的心跳，低低应了声“好”。车窗缝隙里飘入几丝柳絮，轻盈洁白，无所依凭地在春光里打着旋儿，好似她此刻飘摇又悄然生根的心事。

马车轻轻一顿，已然到了栖霞寺山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