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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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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尧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不甘心,像是非要逼出他一点别的反应,又像是要确认自己未来可能的悲惨境遇,继续追问,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胡搅蛮缠的意味:“那我要是受委屈呢?要是夫家对我不好呢?要是我夫君……是个混蛋,是个草包?怎么办?你也不管吗?”

顾献安看着她近乎蛮横的样子,心里像是被油煎火燎。他何尝想不到那些可能?光是想象她受委屈的画面,就让他呼吸困难。他颓然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那……那也是公主的命数。”

“命数命数!你就只会说命数!”楚尧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激怒了,或者说,是被那描绘出的绝望未来吓到了,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眼睛红红地瞪着他,“不行!那我要是想逃跑呢?我非要逃跑呢?你就不帮我?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跳火坑?”

她的逼问如同疾风骤雨。顾献安被她问得节节败退,理智的堤坝在那双含着泪光和愤怒的眸子注视下,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试图用臣子的本分、皇命的不可违抗来构筑最后的防线:“公主!皇命不可违!臣子虽有匡扶陛下过失之责,但公主许配何人,乃是陛下家事,臣……不能妄言。”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所以……臣虽……虽……”

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词,在情绪的巨大漩涡和她的步步紧逼下,竟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枷锁,从他颤抖的唇间,失控地滑了出来——

“——虽不舍……但依旧会护送公主到夫君府上……不会帮助公主逃跑……这,是臣必须履行的职责。”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六角亭仿佛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

“不舍……”

楚尧猛地呆住了。她所有的愤怒、委屈、胡搅蛮缠,都被这两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字,砸得粉碎。

她原本只是心头憋闷,又被那“命数”二字刺激得口不择言,看他慌乱的样子,心底深处或许存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被挽留、被在意的隐秘渴望。可她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两个字。

“你不舍……什么?”她几乎是本能地、傻傻地追问,心跳骤然失序,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狂蹦乱跳。

顾献安在说出那两个字后,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从那种被情绪操控的状态中惊醒。巨大的恐慌和懊悔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脸色瞬间煞白。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是僭越!是大不敬!

“公主恕罪!”他猛地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请罪的急切,“臣……臣失言!臣该死!”

他很少这样失态。哪怕面对帝王盘问,身处险境,他都能沉稳应对。可此刻,在她面前,在她那纯然不解又带着探究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去了所有防御的囚徒,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楚尧看着他跪在地上、慌乱请罪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直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不是失言!那绝不是情急之下的失言!

他此刻的慌乱,他之前的沉默与挣扎,他那句“不舍”里蕴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都在告诉她,那是真话!是被她逼问出来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真话!

“不对!”楚尧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语气执拗得像个小孩子,“你骗人!说!你到底不舍什么?不舍我受委屈?是不是?”

顾献安跪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的追问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他最后的防线。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被她那句“你骗人”刺激到,或许是不忍再看到她眼底的失望和追问,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里面有恐慌,有决绝,更有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炽热。

“是!”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变形:

“臣是不忍公主受到半分委屈!更……更不舍公主嫁与他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楚尧耳边。她彻底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献安像是打开了闸门,积压的情感汹涌而出,他不管不顾地,将心底最深的秘密袒露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臣一想到……一想到公主会凤冠霞帔,嫁做人妇……一想到此生再不能像如今这般……守护在公主身侧……心里……心里便如同刀绞一般!”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是斥责,是驱逐,还是更可怕的后果?他已无力去想。

楚尧彻底石化了。

脸,在他说出“不舍公主嫁与他人”时,就“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烫得吓人。那热度迅速蔓延,脖子,耳朵,甚至全身的皮肤,都像是被点着了。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他话里更深的意思,只是反复回荡着那几个词——不舍……嫁与他人……刀绞一般……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羞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与一丝奇异甜美的慌乱,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说什么。所有的伶牙俐齿都在此刻失效。她只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目光和话语。

可是,那灼烧感已经遍布全身,无处可逃。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一种更强烈的本能驱使了她——逃离这里!立刻!马上!

她甚至没有对云岫说一个字,提起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六角亭,沿着来时的路,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可她顾不上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心跳失序、面红耳赤的地方。

云岫站在亭外,将亭内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自家公主那羞窘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跪在亭中、背影僵硬的顾献安,她先是惊愕地捂住了嘴,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了然、欣慰和一丝顽皮的笑容。她悄悄对着顾献安的背影,快速地、用力地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才忍住笑意,赶紧转身,小跑着去追楚尧了。

……

不远处,一丛茂密的蔷薇花架后,皇帝楚禁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六角亭方向发生的一切。他本是政务之余出来散心,却不想撞见了这样一幕。

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什么。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女儿脸上的神情变化——从最初的迷惘哀伤,到后来的调皮追问,再到那猝不及防的、连夕阳都无法掩盖的满脸红霞,以及最后那羞不可抑、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的内心五味杂陈。有作为父亲看到女儿情窦初开的复杂心绪,有对顾献安那小子竟敢……的些许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鲜活生命情态的自然流露,在那沉重宫廷背景下带来的、一丝无奈的慰藉。最终,他那威严的嘴角,还是难以自抑地,泛起了一个极淡、却极其真实的微笑。

一直侍立在旁的梁公公,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觑着皇帝的脸色,见那笑意虽淡,却并无怒色,便小心翼翼地躬身上前,低声道:“陛下,顾侍卫……年轻有为,是个可造之材。如今北境正值用人之际,正是立功的好时候,您看……是不是……”

皇帝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他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六角亭,语气沉稳,“这顾献安,如今只是一个六品的羽林军校尉,虽说有个奉车都尉的虚爵吧,但无实职,无根基。现在把他扔到北境那狼窝里去,凭他的出身,最多也就是个百夫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北境的百夫长,说是官,其实和小兵也差不了多少,是要顶着箭矢刀剑往前冲的,太危险了。”

梁公公立刻恍然,连忙道:“陛下说的是,是老奴思虑不周,只想着立功,没考虑到这一层。”

皇帝微微颔首,继续道,像是在谋划一盘棋:“还是得找个机会,先把他放到京城周边哪个大营里,让他先做个参赞军事,熟悉军务,积累些资历。过个一年半载,再寻机提拔为偏将。”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等他有了偏将的实职和身份,再去北境挣军功。这偏将能立的功,接触的层面,总比一个冲锋陷阵的百夫长要多得多,也……安全得多。”

梁公公脸上露出钦佩之色,由衷赞道:“陛下圣明!虑事周全!偏将确是不必像百夫长那般亲冒矢石,在第一线拼杀了。还是陛下为晚辈思虑得周到。”

皇帝听着梁公公的奉承,脸上却并无多少得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岁月不饶人的怅惘,和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

“周到?”他喃喃道,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那里,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被夜幕吞噬,“只是不知道……朕还能不能……亲眼看见了。”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这些无谓的感伤,转身,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不说了,回宫吧。”

夜幕悄然降临,将御花园,将六角亭,将那刚刚发生过一场隐秘而剧烈情感风暴的角落,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蓝灰色里。只有永寿宫新换的窗棂内,透出一点温暖的、安稳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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