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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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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尧将从父皇那里得来的、关于良妃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晚晴。当听到那位有着浅浅梨涡的女子,最终是陨落于生产的鬼门关,而非什么怨灵索命时,晚晴脸上那厚重的、如同面具般的恐惧,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怔怔地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除了后怕,更多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深沉的悲悯。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一些。压在心口那块关于“血”和“鬼”的巨石,被这残酷却真实的答案,击碎了。剩下的,是对命运无情的冰凉认知,但这认知,总比未知的恐怖要好承受些。

因为是陛下亲口下的旨意,内务府和将作监的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天下午,永寿宫就热闹了起来。工匠们手脚麻利地拆下那些发出怪响的旧门窗,换上崭新的、带着木头清香的棂花隔扇。殿内那些吱呀作响的老旧桌椅家具也被一一抬走,取而代之的是式样简洁、榫卯严实的新家伙。

宫人们里里外外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犄角旮旯里的陈年积灰被清理出来,带着一股土腥气。水桶拎进拎出,抹布反复擦拭,虽然那股子从砖缝梁木深处透出的霉味无法根除,但总算是被皂角和清水的味道压下去不少,不再那么呛人肺管子。

通往永寿宫的宫道上,原本在砖缝里探头探脑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路面洒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还有花匠搬来好些新开的茉莉、栀子,一盆盆摆在路旁,那清甜的花香随着晚风飘散,试图驱散这片区域长久以来的沉寂与阴郁。

一通紧锣密鼓的折腾之后,暮色降临时,永寿宫竟也显出了几分焕然一新的气象。虽然格局未变,依旧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但至少,它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弃、专供鬼魂盘踞的荒宅了。

晚晴站在修缮一新的殿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不再是全然的恐惧。新拨来的两个宫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平和,手脚利落,话却极少。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嘴一句。她们似乎一眼就看穿了这位新主子心底的不安,入夜后,一个会默默守在寝殿外间,一个则会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灯下,做着安静的针线活。那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和偶尔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漫漫长夜与独自一人的恐慌。

晚晴蜷缩在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锦被里,听着那安稳的呼吸声和细碎的针线声,眼皮渐渐沉重。虽然依旧会惊醒,会因为一点陌生的声响而心跳加速,但至少,她终于能断断续续地、睡上一会儿了。

这一切的变化,本该让楚尧松一口气,甚至感到些许欣慰。她确实努力地想为晚晴高兴,嘴角试图向上弯,却觉得那笑容像是粘在脸上,僵硬而勉强。

因为另一个消息,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所有的轻松感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种负罪感。

皇后,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

汤药喂不进去,参汤也灌不下去。太医们轮番守在正阳宫,眉头锁成了死结,除了摇头,还是摇头。那股熟悉的、代表着生命流逝的绝望气息,再次从正阳宫弥漫出来,比永寿宫的霉味更让人窒息。

楚尧去看过。母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握着母后冰凉的手,说了很多话,从小时候的趣事,到对承烨的担忧,再到对父皇的牵挂……可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希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无声地流走。

心里堵得厉害,闷闷地疼。她需要透口气,需要离开那些药味和压抑的宫殿。

今天恰好是顾献安当值。她甚至没有多想,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浮木,下意识地就让他陪着,在宫里漫无目的地走走。

皇宫那么大,殿宇鳞次栉比,可真正能让人安心散步的地方,却又那么少。御花园是唯一的选择。脚步不由自主,绕过假山,穿过□□,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六角亭外。

湖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粼粼的金红色波光,岸边垂柳依依。这里,是她和顾献安“偶遇”最多的地方,也是上次被父皇撞见,经历了一场心惊胆战“问对”的地方。

若是平时,楚尧定会心生警惕,绕道而行。可此刻,她心里被皇后的病危和连日来的压抑填得太满,几乎忘记了那些顾忌。她提着裙子,一步步走上亭子的石阶,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顾献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按刀立在亭口,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确保安全。他的身影挺拔依旧,像一棵沉默的树。

楚尧望着那被晚霞染得一片绚烂却又透着一丝凄艳的湖面,怔怔地出神。母后昏迷不醒的脸,晚晴惊恐无助的眼神,良妃那模糊的、带着梨涡的笑容……还有她自己那看不清楚的未来,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交错闪现。

一片死寂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顾献安,”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湖水,“如果……如果我此刻要是死了,你会记得我多久?”

顾献安挺拔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亭中那个显得异常单薄的背影。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光,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迷茫与哀伤。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太沉重,完全超出了他一个臣子能回答的范畴。

他沉默了。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回答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楚尧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声音飘忽:“三十年?……像良妃那样?”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我今天问了父皇良妃的事。她难产而死,一尸两命。父皇说……他几乎都快不记得永寿宫原来是她的住处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眼中的父皇,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他对母后,对我,甚至对晚晴,都存着怜惜。可为什么……为什么就能忘得那么彻底呢?”

顾献安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因“被遗忘”而产生的恐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低声道:“公主……这个问题,只怕陛下他自己,也未必能回答。”

是啊,时光的力量,人心的复杂,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尧的思绪变得凌乱不堪。她想到生命垂危的皇后,想到红颜薄命的母妃宸妃,想到被家族牺牲、囚于深宫的晚晴,想到那个被遗忘的良妃……这些身份尊贵的女子,似乎都逃不过一个“可怜”的结局。

那她自己呢?

她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她们一样?像晚晴一样成为政治的筹码?像良妃一样在最好的年纪香消玉殒,然后被时光轻易抹去痕迹?

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顾献安,眼神里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急切,又带着深深的惶恐,问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残忍的问题:

“你说……我以后,会和晚晴一样吗?”

顾献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是那无法自主的婚姻,是被当作物品般交换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理智、最符合臣子身份的声音回答:“公主乃有福之人,陛下对您疼爱有加,断然不会与王太师一般行事。之前陛下回绝王家的求亲,便是明证。”

他的声音平稳,试图给她信心。可楚尧此刻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固执地追问,非要一个答案,一个保证,哪怕这个保证是虚假的。

“万一呢?”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万一……父皇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必须要拿我去交换呢?就像……就像对待晚晴那样?”

顾献安看着她执拗而脆弱的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单纯的安慰已经无法抚平她此刻的恐惧。他必须给她真实,哪怕这真实是残酷的。

“公主,”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朝中形势,尚未到必须让陛下割爱方能维系的地步。但……公主所说的‘万一’,若真是不幸应验……”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那……也是公主的命数,是殿下……必须承担的责任。”

“责任……”楚尧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们的重量。是啊,金枝玉叶的尊荣,对应的就是身不由己的责任。这道理她一直都懂,可直到此刻,看着晚晴的遭遇,感受着母后的濒危,她才如此真切地、血肉模糊地体会到了这两个字背后的冰冷。

一阵晚风拂过亭子,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花草的微香,也带来了一些怪异而大胆的念头。它们像水底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楚尧混乱的脑子里。

她突然转回头,不再看那凄美的湖景,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顾献安,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带着点顽劣和自嘲的莞尔一笑。

“责任……”她又念了一遍,然后歪着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极有趣的问题,语气变得有些刁钻,“那你的责任是什么?”

顾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臣的责任,自然是保护公主安危。”

“保护我?”楚尧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继续追问,问题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步步紧逼,“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必须要去像王家那样的地方,履行我的‘责任’了,你会怎么办?”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会……帮助我逃跑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献安努力维持的平静。帮助公主逃婚?这是大逆不道!是诛九族的罪过!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厉声反驳,可看着楚尧那双看似戏谑、实则深处藏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那冲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骗她。他沉默着,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极其艰涩、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碾过的声音回答:“……不会。”

楚尧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顾献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完成一项痛苦的仪式:“臣……会一路护送公主的銮驾,直到……直到公主不再需要臣的保护为止。”

这个回答,比直接的拒绝更让楚尧感到一种钝痛。她愣了一会儿,才勉强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涌上来,让她有点发晕。

“你是说……”她声音干涩,“你会一路护送我,直到……直到我夫君的府上?” “夫君”这两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顾献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痛楚,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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