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这地方,像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尤其是那些带着点鬼祟离奇色彩的。刚下晌的文课,墨迹还没在纸上干透,楚尧坐在窗边,正心不在焉地用手指错弄着棋子,就听见两个负责洒扫廊下的小宫女,凑在墙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足够清晰地顺着风飘进来。
“……听说了吗?永寿宫那位,昨儿晚上……”
“怎么了怎么了?快说呀!”
“说是……被原来住那儿的良妃娘娘,给……给抓走了!”
“天爷!真的假的?人没了?”
“人倒是早上又出现了,可谁知道是不是……是不是魂儿回来了?都说良妃娘娘死得冤,见不得新人住她的屋子……”
楚尧手指猛地一顿,棋子落在了棋盘上,跳了几跳。
永寿宫。晚晴。
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原本想着,让晚晴独自缓一两天再去看她,可这恶毒的流言……
“胡说八道些什么!”楚尧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属于公主的凛冽寒意,惊得那两个小宫女如同受了惊的麻雀,脸色煞白地跪伏在地,连声求饶。
楚尧看也没看她们,拎起裙摆就往外走。“去永寿宫!”她对跟在身后的云岫丢下一句,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灼和怒气。
穿过一道道宫门,越往深处走,人迹越是罕至。阳光被高耸的宫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属于无人角落的寂静。永寿宫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那几茎枯草还在顽强地立着,像这宫殿无声的叹息。
推开永寿宫的殿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变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殿内,晚晴正坐在梳妆台前,两个宫女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那一头乌鸦鸦的长发,正要盘成宫中嫔妃规制的、略显老气横秋的发髻。从铜镜模糊的倒影里,能看到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试图掩盖憔悴,却反而像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
见到楚尧进来,宫女们慌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宫人特有的谦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奴婢参见宁安公主殿下。”
楚尧的目光越过她们,直直落在晚晴的背影上。那身过于成熟的妃嫔常服,那正在被梳理的、象征着她新身份的发髻,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得楚尧眼睛生疼。
云岫在一旁,轻轻碰了碰楚尧的手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提醒:“公主,按礼……您该向宜妃娘娘行礼问安……”
楚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行礼?向晚晴?她看着镜中晚晴那张被脂粉覆盖、毫无生气的侧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那声“娘娘”或者任何遵循礼制的称呼,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那几个宫女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都下去吧。本宫和……宜妃说说话。”
宫女们如蒙大赦,低眉顺眼地快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云岫和她们两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霉味。
楚尧走到梳妆台前,在晚晴身边的绣墩上坐下。梳妆台上散落着各式钗环,金的玉的,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弱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晚晴。”她轻声唤道,伸手想去碰碰她的手。
晚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她的动作有些滞涩,目光落在楚尧脸上,却是空洞的,没有焦点,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好半晌,那迷雾才似乎散开了一丝,眼底深处,一点点亮起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
“……尧……姐姐……”她喃喃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
楚尧的心猛地一沉。
“你还好吗?”她凑近了些,紧紧握住晚晴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和她,“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晚晴带着点梦呓般的语调说道:“昨晚……好大的雨……还打雷了……”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呢?”楚尧追问道,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然后……”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场景,但随即,她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近乎……自豪的笑容?“然后,我很怕,躲了起来!”
“躲起来?”楚尧被她这反常的笑容弄得心头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躲哪了?”
“床底下!”晚晴说着,那个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显得格外诡异和刺眼。她甚至抬起手指,兴致勃勃地指向内室那张雕花大床的方向。
楚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床幔低垂,床底那片区域幽深黑暗。她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从小爱干净,裙角沾上一点灰尘都要蹙眉半天的晚晴,会主动钻进那种地方。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晚晴此刻竟然在笑,为躲进了那种地方而笑!
“晚晴!你怎么了!晚晴!”楚尧再也忍不住,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声音里带上了急切和恐慌,“是我呀!楚尧!你看着我!”
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和楚尧焦急的呼唤,似乎穿透了那层包裹着她的、麻木的外壳。晚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呆滞逐渐被清明取代,紧接着,无边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
笑容变成了嘴角剧烈的抽搐,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冲花了脸上厚重的脂粉,留下狼狈的痕迹。
“尧姐姐……”她呜咽着,如同受伤的小兽,猛地扑进楚尧怀里,双手死死攥住她背后的衣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尧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弱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自己肩头的衣料。她一下下,笨拙却坚定地拍着晚晴的背,声音放得极柔:“没事了,没事了晚晴……我在这儿呢……”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哭声才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楚尧轻轻放开她,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狼藉的脸,柔声问道:“告诉我,昨天到底怎么了?父皇……他来过了吗?”
晚晴吸着鼻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陛下……来过,坐了一会儿……就……就走了……”
“那你在怕什么?”楚尧看着她,耐心引导,“是打雷吗?还是……怕黑?”
晚晴猛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血……满地的血……好可怕……”
“满地的血?”楚尧被她的话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殿内虽然陈旧,但金砖地面光洁,哪里有什么血迹?“哪有满地的血?晚晴,你看清楚,没有血。”
“她们说……良妃娘娘……死的时候……满地的血……染红了……金砖……”晚晴越说越害怕,身体缩成一团,又往楚尧怀里钻。
良妃?楚尧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关于后宫嫔妃的记忆,却对这个封号毫无印象。
“她们说?她们是谁?”楚尧抓住关键,追问道。
“就是……服侍我的宫女……”晚晴泣不成声,“她们还说……到了晚上,会有……敲木头的声音……笃、笃、笃的……像是……像是在敲棺材板……我昨晚……就听到了……”
楚尧被她描绘的场景也说得心里有些发毛,背上寒毛倒竖。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鬼魂索命?她从来不信这些。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云岫,眉头紧锁:“云岫,你听过这些话吗?关于良妃的。”
云岫连忙上前一步,小声回道:“回公主,奴婢……是听过一些零碎言语。宫里嘛,就这种神神鬼鬼的事,传得最快,也最是没边儿。”
楚尧心下明了。她不信什么鬼魂,但晚晴刚入宫,是谁,或者为什么,要故意编造这些恐怖的故事来吓唬她?她仔细回想晚晴的话,风雨交加,加上电闪雷鸣,一个本就心惊胆战、又先入为主听了恐怖故事的人,自己吓自己,是完全可能的。
她扶着晚晴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清晰:“晚晴,你听我说,别胡思乱想。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魂!那些宫女说的话,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不可相信的。你想想,我之前给你讲过的那些志怪故事,最后不都是人在背后搞鬼吗?”
她顿了顿,举了个现成的例子:“就说昨天,你躲起来后她们找不到你,现在就到处在传你被良妃的鬼魂抓走了。你看看,多荒唐?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鬼抓走了?这分明就是她们自己没找到人,又怕担责任,编出来唬人的!”
晚晴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思索。楚尧的话像是一道强光,照进了她被恐惧笼罩的混乱思绪。
“真的吗?”她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却又不敢完全相信,“真的不是……不是良妃来索我的命吗?”
“她和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来索你的命干什么?”楚尧语气肯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再说,你看看你,这么可怜,就算是这世上真有鬼,那见了你也只会心疼,怎么会忍心害你呢?”
晚晴似乎被说动了一些,但恐惧的根须扎得太深,她依旧不安地绞着手指:“那……那是不是因为我住在这……她不高兴了……”
“她有什么不高兴的?”楚尧立刻反驳,“又不是你自己愿意住这儿的,是父皇……”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
是父皇安排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对啊!去找父皇!这宫里的事,尤其是关于妃嫔旧事,他定然是最清楚的源头!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与其在这里空口无凭地安慰,不如去寻求最权威的解答。
“晚晴,”她握住晚晴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力量,“你先别害怕。至少大白天的,再厉害的鬼也不敢出来,对吧?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别在屋里待着,去院子里,晒晒太阳,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