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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红妆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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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刚过,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层虚白的光。太师府门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爆竹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碎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血雨。锣鼓铙钹拼命地喧嚣着,吹鼓手们腮帮子鼓得老高,奏着那千篇一律的喜庆调子,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半条街。府门大开,披红挂彩,仆役们穿着新制的青衣,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王衍穿着一身簇新的紫袍,手持鸠杖,站在最前方。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无嫁女的喜悦,也无骨肉分离的悲戚,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今日出门的,并非他嫡亲的孙女,而是一件精心包装、终于送出的贵重礼物。王夫人站在他身侧,由两个丫鬟搀扶着,眼睛肿得像桃,拿着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却不敢真的哭出声,只是那肩膀的微微耸动,泄露了她心底的惊涛骇浪。王崇和他的夫人则面色木然地立在后面,像两尊被临时拉来充场面的木偶。

楚尧没有来。

她独自坐在永宁宫的窗边,望着太师府方向那片被喧嚣搅动的天空,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那锣鼓声隔着重重宫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割锯。她知道晚晴此刻正经历着什么,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身刺目的红妆,和盖头下那张一定苍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

“虚伪……”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这满眼的红,震耳的闹,不过是遮羞布。

终于,在那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喧闹声中,花轿被稳稳地抬了起来。轿夫一声吆喝,队伍开始蠕动。王晚晴坐在颠簸的轿子里,眼前是一片沉滞的血红。厚重的盖头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只剩下逼仄的黑暗和身体随着轿子摇晃的失重感。

耳朵里充斥着锣鼓的轰鸣,那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心也跟着那节奏一颤一颤。她死死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盖头底下那一小片区域,变得又湿又凉,贴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呜咽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有细碎的气音,连同身体的细微颤抖,尽数被外面那刻意营造的、震耳欲聋的“喜庆”吞没。

轿子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行走,似乎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王家的“荣耀”与皇帝的“恩宠”。路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声、赞叹声混杂在锣鼓里,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漫长的一生,轿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随即,那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停得如此突兀,如此彻底,仿佛有人用快刀猛地斩断了声带。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里,只有耳鸣还在嗡嗡作响。

到了。宫门。

晚晴的心,随着那寂静的到来,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里。

轿子再次被抬起,这一次,平稳了许多,也缓慢了许多。穿过宫门时,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轿夫们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踏在宫内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还有轿杠压在肩头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以及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却拼命压抑的呼吸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死寂,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它像一张无形的、湿冷的蛛网,缓缓包裹过来,缠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轿子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高耸的、望不到顶的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灰蓝色的带子。阳光在这里似乎也失了温度,变得苍白而冷漠。

终于,轿子再次停下。

外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嗓音,带着宫中人特有的圆滑与恭谨:“宜妃娘娘,请落轿。”

是梁公公。

轿帘被掀开,一丝微弱的光线透入盖头下的狭小空间。有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出轿。她的腿脚有些发软,几乎是半靠在宫女身上,才勉强站稳。

梁公公展开一卷明黄绢帛,用那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清晰地宣读册封圣旨。一个个华丽的辞藻,一道道繁复的封号,像冰雹一样砸在晚晴的耳中,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册封为宜妃,赐居永寿宫。钦此。”

“臣妾……谢陛下隆恩。”她依着嬷嬷教的,在盖头下艰难地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更多的庆贺,没有繁琐的流程。梁公公宣读完圣旨,便领着队伍,沉默地转向另一条宫道。

永寿宫。

位置有些偏。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落。宫道似乎也窄了些,地上的金砖缝隙里,甚至能看到顽强探出头来的几茎枯草。

终于,在一处宫苑前停下。宫门上的漆色有些暗淡,匾额上“永寿宫”三个字,也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沉寂。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霉变的味道,夹杂着些许刚刚洒扫过的水汽,扑面而来。不浓烈,显然是提前通风打理过,但那股子陈腐的气息,像是从墙壁、梁木的深处渗透出来,顽强地盘踞不去。

晚晴被搀扶着,一步步走进去。

院子里倒也还算整洁,只是那些花草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缺乏生气。正殿里,家具一应俱全,擦拭得光可鉴人,但样式古旧,透着一股老气。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在这里似乎更清晰了些。

她被引到内室的婚床边坐下。大红的帐幔,大红的锦被,上面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图案,针脚细密,颜色鲜艳得刺眼。这满室突兀的、强装出来的喜庆,与整个宫殿挥之不去的陈旧腐朽感,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反差。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

晚晴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簌簌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还有那因为恐惧而变得急促、却又被她死死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像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个宫女。

“你说……陛下怎么把新主子安排到这个地方啊?”一个声音带着疑惑。

“这地方怎么了?”另一个显然不明所以。

“怎么了?”先前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神秘和惧意,“我跟你说,这地方,荒了很久了。是陛下刚登基的时候,良妃的住处。”

“良妃?我怎么没听过?”

“那是你进宫晚。我跟你说,那个良妃,可漂亮了,进宫的时候,才十六岁,水灵灵的,跟……跟里头这位差不多年纪。”

“后来呢?”

“后来啊,”那声音压得更低了,像鬼魅的私语,“没过两年,这良妃就死了!”

“死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就……”

“不知道……”声音里透着股寒气,“反正啊,说什么的都有,传的可邪乎了。有人说,良妃死的时候,那血啊,流了一地,把这殿里的金砖都染红了好几块……还有人说,从那以后,到了晚上,这屋里时不时的,就传出敲木头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可渗人了……像是……像是在敲棺材板……”

“咦……你别吓唬我……我都不敢在这待了……”

“反正啊,晚上小心点就对了……”

声音渐渐远去了,似乎是走开了。

可她们的话,却像带着倒钩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晚晴的耳朵里,拔不出来,鲜血淋漓。

良妃……十六岁……血流了一地……敲木头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恐怖的画面,在她被红色笼罩的视野里疯狂闪现。她猛地透过红盖头看向四周,一切都变成了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暗红色。那床幔,那锦被,那桌椅的轮廓……都像是用凝固的血液涂抹而成。

她想起了刚才宫女说的“血流了一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可黑暗中,那“笃、笃、笃”的敲击声,仿佛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她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格格打颤,紧紧环抱住自己,缩在床角。时间,在这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外面天色,就在这死寂与心悸中,一点点暗了下去,最终彻底被墨色吞没。

宫女进来点上了灯烛,跳跃的火焰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更像张牙舞爪的鬼魅。她们送来了晚膳,她一口也吃不下,只勉强喝了几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疼。

就在她精神快要被这无边的寂静和恐惧折磨到崩溃时,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宫女那种轻巧小心的步子,而是更沉,更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晚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直到门外清晰地传来宫女们行礼问安的声音:“陛下万福。”

是皇帝来了。

不是鬼。

可是,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放松,反而像是一双更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皇帝……那个她从小在宫宴上见过多次、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长辈,此刻在她的想象中,却比那些虚无缥缈的鬼怪更让她害怕。他像一个掌控着生杀予夺的、巨大的阴影,随时可能将她彻底吞噬。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缓慢地挪了进来,停在她面前。她能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一沉,他坐了下来。

龙涎香气味淡淡传来,混合着一丝御书房里特有的墨香。可这曾经代表着她认知里最高权力和威严的气息,此刻只让她感到窒息。

她低着头,透过盖头的下方,能看到他明黄色的袍角和黑色的靴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但她分辨不出,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拼命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着坐姿。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难堪的沉默。

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沙哑:“朕只是照例来看看,你别害怕。”

晚晴猛地一颤,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是……臣妾……不……不怕……” 嘴里说着不怕,但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帝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晚晴心上。

“你且放宽心,”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宫里,虽然冷清,但也没人会害你。你在这里,起码,衣食无忧,朕会让他们好好伺候的。”

这话像是安慰,却又带着一种划定界限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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