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脑子里一片混乱，努力回想着嬷嬷教导的礼仪，小心翼翼地回答：“是……臣妾……谢陛下……”
皇帝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惊弓之鸟的模样，心头也是一阵复杂难言。他想起皇后病榻前的恳求，想起王衍那看似恭顺实则强硬的姿态，再看看眼前这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女，一股混合着无奈、怜悯，甚至一丝厌烦的情绪涌了上来。
自己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加恐惧。
“那你早点歇着吧。”他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有什么事，叫外面的宫女就好。朕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似乎比来时更显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
“臣妾……恭送……陛下……”晚晴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机械地说道。
皇帝刚走，两个守在外面的宫女就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主子啊！”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压低声音，急道，“今晚……今晚怎么能让陛下走啊！您得留住陛下啊！”
晚晴茫然地抬起头，盖头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留住陛下？嬷嬷教的礼仪里，只有如何恭顺地接驾、谢恩、送驾，从来没有哪一条，是教她如何“留住”陛下的。
“留住……陛下？”她呆呆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不解，“可是……陛下说……他还有事要处理啊？”
两个宫女看着她这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明说。心里暗骂：真是个不开窍的傻姑娘！这洞房花烛夜，新郎官走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可看着她那苍白的小脸和茫然的眼神，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年长的宫女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主子既然累了，奴婢们伺候您歇息吧。”
两人上前，手脚麻利地帮她卸下厚重的钗环，脱下那身刺目的红妆，换上柔软的寝衣。整个过程，晚晴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布。
宫女们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灯，散发着幽暗昏黄的光晕，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昏蒙的死寂。
晚晴躺在宽大而冰冷的婚床上，锦被柔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她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每一个模糊的轮廓。门外宫女说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良妃，十六岁，血，敲木头的声音……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沿着她的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啃噬着她的理智。
夜深了。
外面突然起了风，呜咽着刮过殿宇，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挠抓着。晚晴吓得缩成一团，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连头都蒙了进去。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头顶响起，仿佛要把整个宫殿都劈开！
“啊——！”
晚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又因腿软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击着身体，疼痛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
雷声过后，是更深的黑暗和死寂，只有窗外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的哗哗声。
恐惧达到了顶点。
她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动物，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目光扫过床底那片幽深的黑暗，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手脚并用地朝着那边爬去。床幔垂下，遮挡了部分视线，她费力地钻了进去，蜷缩在最深处一个被椅子阴影挡住的角落里。
这里又黑又窄，充满了灰尘和霉变的味道，呛得她只想咳嗽，却又死死捂住嘴巴。身体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在这里，她似乎找到了一丝可怜的安全感，虽然这安全感来自于黑暗和肮脏。
“主子？您怎么了？主子？”门外传来宫女焦急的询问声，伴随着雨声，有些模糊。
晚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主子，我们进来了啊！”宫女听不到回应，似乎急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和灯笼的光线一起透了进来。
“主子？主子？”宫女的声音带着疑惑和逐渐升起的恐慌。
灯笼的光在室内晃动，扫过空无一人的床铺。
“人……人呢？”一个宫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床上没人！鞋……鞋还在床边！不会是……不会是真的被……被那……抓走了吧？”
“别自己吓自己！”另一个宫女强作镇定，但声音也在发抖，“快！到处找找！柜子里！屏风后面！”
脚步声在殿内杂乱地响起，柜门被打开又关上，桌椅被挪动。灯笼的光几次从床幔的缝隙扫过，近得晚晴都能看到宫女裙摆的晃动。
“没有啊……哪里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才好？不会是跑出去了吧？要不去外面找找？”
“这么大的雨，她能去哪啊？再说，宫门都下钥了……”
“那……那会不会真的被……”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去去去！别瞎说！”年长的宫女强行打断，声音带着厉色，却又掩不住心虚，“等……等明天早上冯公公来了，咱俩就装不知道！记住了吗？千万别露馅！”
“能……能行吗？”另一个带着哭音问。
“哎呀，行不行也得这样！要不你现在去找侍卫，就说主子丢了？你看看你还有命没！”
“可是……可是早上一样会被发现啊！”
“那就一口咬定，说之前还在来着！对，就说主子睡下了，我们才出去的！千万不能松口啊！”
“那……那会不会挨板子啊？”
“总比命丢了好！”
……
两个宫女在外面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恐惧和推诿，在生死攸关的利害面前，显得如此真实而丑陋。
晚晴蜷缩在床底冰冷的黑暗中，听着这些话语，心一点点沉下去，比这地板还要凉。原来，在这宫里，失踪一个人，竟是如此“方便”处理的一件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停了。风声也歇了。宫女的嘀咕声也消失了，似乎达成了共识，离开了门口。
寂静重新笼罩。
又过了许久，直到一丝微弱的、灰白的光线，从门缝和窗纸透进来，驱散了殿内浓重的黑暗。
天，快亮了。
晚晴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麻木，但那份蚀骨的恐惧，随着光线的到来，似乎消退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床底爬了出来。
浑身沾满了灰尘，寝衣也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她扶着床沿，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爬回床上，用那床依旧冰冷的大红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连头也蒙了起来。
也许是精神透支到了极限，也许是环境稍微安心了些，在这被包裹的、狭小的黑暗里，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得很浅，很不踏实，梦里依旧是血红一片和追逐的鬼影。
……
“——怎么伺候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让宜妃娘娘梳洗？！”
一个尖利而充满权威的太监嗓音，像一把锥子，猛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浅眠中的晚晴。
“告诉你们！要是耽误了给皇后娘娘问安，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发卖出宫去！”
“对不起冯公公！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去，这就去！”是那两个宫女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讨饶声。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刺眼的晨光从门口涌入，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劈开了殿内的昏暗，也晃得晚晴睁不开眼。
她茫然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两个宫女冲了进来，看到好端端坐在床上的晚晴，同时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活见鬼般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后怕——昨晚明明……
但冯公公的斥骂就在耳边，她们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主子，快！奴婢们伺候您梳洗！”
两人手脚前所未有地麻利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晚晴扶下床，为她洗脸、梳头、更衣、上妆。厚重的脂粉试图掩盖她脸上的苍白和憔悴，华丽的宫装再次将她包裹成一个符合身份的“宜妃”。
晚晴还是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她们摆布。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清晨。
一切都仿佛未曾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起，就已经彻底碎裂了。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亲手将自己的一部分，连同那无尽的恐惧，永远地埋藏在了那张婚床之下，最深、最暗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