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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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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让晚晴安心的笑容:“我现在就去找父皇,打听打听这个良妃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了,你就知道都是瞎传的了。大不了……我让父皇给你换个住处!”

“真的吗?”晚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岸边的灯火,但旋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惯有的怯懦和担忧,“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会不会不合规矩啊……”

“管他那么多呢!”楚尧打断她,带着一种属于公主的、不容置疑的任性,“你安心等着,我去了……记住啊,去晒晒太阳!”

说完,她不再耽搁,转身就带着云岫,风风火火地走出了永寿宫。殿外明媚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与殿内那股阴郁沉闷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往勤政殿。心中那股为朋友澄清真相、驱散恐惧的急切,推动着她的脚步。她必须问个明白。

赶到勤政殿时,时间刚刚好。殿门大开,几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正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议政后的疲惫或深思。楚尧等在廊下,直到最后一位大臣离开,她才整理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呼吸,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熟悉的墨汁味儿。父皇楚禁柯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章,眉头微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楚尧一眼。

那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楚尧甚至觉得,他可能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来,以及为何而来。

她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脆:“臣女参见父皇。”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右手则拿起了御笔,状似随意地问道:“去看过晚晴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儿臣刚从永寿宫过来。”楚尧老实回答。

皇帝提起笔,蘸了蘸墨,一边在奏章上批画,一边仿佛闲话家常般说道:“朕昨天过去坐了坐,她吓得不成样子。现在可好些了?”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公务。

楚尧深吸一口气,知道绕圈子无用,直接切入主题:“回父皇,臣女正是为了此事而来。臣女斗胆请问父皇,那永寿宫……原来是良妃的住处吗?”

皇帝手中的笔,猛地顿住了。

“良妃……”

那支沉重的御笔,悬在奏章上方,墨汁饱满,将滴未滴。这个已经沉寂了太久、蒙着厚厚岁月尘埃的名字,骤然被提起,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那潭死水,激起了层层叠叠、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殿内某根盘龙金柱,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威仪和疲惫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的、混杂着些许怅惘的复杂神情。

“良妃……”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在唇齿间找回这个名字的滋味。

楚尧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打扰。她能感觉到,父皇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良久,皇帝才将目光缓缓移回,落在楚尧身上,带着一丝探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沙哑中透着一丝岁月带来的浑浊。

楚尧见父皇似乎并未动怒,心下稍安,便将自己在永寿宫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晚晴如何被宫女们的传言吓到精神恍惚,如何描述“满地的血”和“敲木头的声音”,以及今早宫里是如何沸沸扬扬地流传“宜妃被良妃鬼魂抓走”的荒唐谣言。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直到楚尧说完,他才猛地将手中的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一股怒气涌上他眉宇间,声音也沉了下去:“哼!这些个宫娥!整日里正经事不做,就知道搬弄口舌,传这些神神叨叨、惑乱人心的东西!真真是欠管教了!”

楚尧见他动怒,连忙道:“父皇息怒,先别气坏了身子。只是……臣女实在想知道,那位良妃娘娘,她……究竟是何人?后来……又发生了何事?”她小心翼翼地追问,带着一种少女对未知往事的好奇,也带着为好友寻求真相的迫切。

皇帝胸中的怒气似乎被这个问题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他靠在龙椅宽大的靠背上,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那段被尘封的岁月里。

“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特有的飘忽,“良妃……是朕登基之后,才纳入宫的。”

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一个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人很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梨涡。”

楚尧微微一怔。梨涡?这让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良妃”形象,瞬间有了一丝朦胧的光彩和温度。

“那阵子,朕政务之余,常去永寿宫坐坐。”皇帝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掩不住话语里那段曾经存在的、短暂的温情。

“那后来呢?”楚尧轻声问,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知道,结局定然不会美好。

皇帝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微弱的暖意消失了,只剩下事实的冰冷与残酷:“后来……她怀了身孕。”

楚尧的心跟着一紧。

“临盆的时候,遇到了难产。”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里艰难地拖拽出来,“见了大红……血流不止……太医束手无策……最后,大的,小的……都没能保住。”

楚尧彻底愣住了。

难产……大红……

原来如此。怪不得传言中会有“满地的血”、“染红金砖”这样恐怖的说法。真相剥离了鬼神的诡异色彩,却露出了命运本身更加残忍和无情的面目。那个有着浅浅梨涡的、美丽的良妃,和她未曾谋面的孩子,就这样被淹没在了一片血泊之中。这无关冤屈,无关索命,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令人心碎的悲剧。

“……再后来,”皇帝的声音将她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永寿宫就空了出来,一直没人再去住过。”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

说着说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自嘲的、苦涩的弧度:“人一老,许多事就都记不清了。之前尚宫局将各处宫苑名录报上来的时候,朕也没细看。昨天朕去晚晴那儿,坐在那殿里,竟也……没想起来,那永寿宫,原来竟是良妃的旧居……”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悲伤。那悲伤并非浓烈,却像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痕,在无意中被触碰时,依旧会传来隐隐的痛楚。

楚尧看着他脸上那份因遗忘而产生的恍惚与哀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原来……三十年的光阴,就足以让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连同她居住过的地方,在帝王的记忆里变得如此模糊,近乎湮灭。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尧,语气变得务实起来,仿佛要驱散那片刻的感伤:“现在想来,那永寿宫空了太久,长期无人精心照管,门窗椽柱难免有些松动朽坏。夜里风大,吹动门窗,自然就会发出各种响动。这些寻常动静,在那些好事者的嘴里,便成了兴风作浪、鬼魂作祟的由头,越传越离谱!”

他顿了顿,下达了指令:“这样吧,朕命人,将永寿宫的门窗,还有那些老旧松动的桌椅家具,统统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更换的更换。”

楚尧连忙补充道:“父皇圣明。还有殿内,也需再派人好好打扫通风一番。您昨日去时,没觉着有一股……一股挥之不去的发霉味道吗?”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再次浮现怒色:“这些个奴才,干活不见得多勤快,嚼弄舌根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耐!”他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梁公公,吩咐道:“去!把永寿宫那些个多嘴多舌的宫女,给朕拖出去,发卖出宫!”

“老奴遵旨。”梁公公躬身应道,转身便要出去传旨。

“父皇且慢!”楚尧急忙出声阻止。

皇帝和梁公公都看向她。

楚尧上前一步,恳切道:“父皇息怒。她们……她们虽然多嘴,但也罪不至发卖。这宫里……喜好传闲话的,又何止她们?若因此重罚,只怕……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引来更多猜测。不如……就将她们从晚晴身边调开,安排到别的宫苑当差,小惩大诫,也就罢了。”

皇帝看着她,沉吟了片刻。女儿的话不无道理,宫中流言如野火,堵不如疏。他挥了挥手,对梁公公道:“罢了,就依尧儿所言。将那两个宫女,调到浣洗局去,让她们一边干活,一边好好反省反省!”

“是,陛下。”梁公公再次应下,这次脚步沉稳地退出去传旨了。

皇帝又看向楚尧,脸色缓和了许多:“朕会吩咐尚宫局,给晚晴再挑两个手脚麻利、心思细密、口风严实的过去伺候。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楚尧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欢喜的笑容,如同阴霾过后透出的阳光,连忙躬身行礼:“谢父皇!”随即又觉得不对,赶紧改口,带着一丝俏皮和如释重负:“臣女替晚晴,谢父皇恩典!”

皇帝看着她那瞬间明亮起来的小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也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

“晚晴那孩子……在宫里,有你照应着,日子总能好过些。”他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

“是!臣女告退!”楚尧声音清脆地应道,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脚步轻快地转身,几乎是雀跃着走出了勤政殿。

殿外的阳光明媚耀眼,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初夏温暖的空气,仿佛要将刚才在殿内感受到的那份陈年悲伤与沉重尽数呼出。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晚晴——没有鬼,只有一场令人叹息的往事;多嘴的宫女会被调走;宫殿会修缮一新;还会有新的宫人来伺候。

她快步朝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心情是连日来少有的轻松。然而,在这轻松的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潜流,依旧在她心湖深处盘旋。

她解决了眼前的恐惧,找到了现实的答案。

可是,那个有着浅浅梨涡的良妃,她的欢笑,她的痛苦,她的死亡,以及父皇那片刻的恍惚与遗忘……所有这些,都像一枚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认知里。

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埋葬的,又岂止是一个良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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