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妖而言，人寿苦短。

远桑深知，苏素是人族，是不能与她在一起生活的，但她又不能把小孩丢了不管，为了小孩子，远桑便在人族繁华处定了居。

人族寿命不过百年，与远桑而言不过晃神一瞬。

老人满头银丝，尽管她拄着拐杖，走路却还是踉跄，更别提上楼了，今日又下了大雨，路上泥泞湿滑，腿脚更是不好了，身后的年轻小伙想搀扶她，却被她拒绝。

苏素走上楼，屏风后依旧是昏睡的苏韵乐。

她在屋里坐下，见来人远桑也现身。

苏素率先来口，“阿远姑姑。”

老太太满头白发，身形枯瘦，可对面人正值青春年华，却被一个老太太叫姑姑，这场面属实有些诡异。

“你要去了，对吗？”

苏素出嫁后，远桑只见过她两面，第一次，是她按人族礼法拜别亲人，第二次，是她有孕。

前两次，远桑见苏素时，她还没有如此苍老，这是第三次，却已到了生死之时。

苏素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说道，“我怕是没有时间了。”

远桑则是露出个让她放心的表情，“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太早的。”

“阿远姑姑还和我初见你时一样，鲜妍靓丽。”苏素随后低头看了看满是皱纹的手。

苏素嗓音沙哑苍老，她说，“七十多年了，对你们妖来说，或许只是眨眼一瞬，可对我们人来说，七十年是漫漫时光。”

苏素忽然说，“多谢你了。”

“不必，”远桑转头看了眼床上沉睡的苏韵乐，说，“这是我答应她的，你不必谢于我。”

“不，要谢的。”苏素说，“那次过后，我的身边就只有你了，这么多年，你没有抛弃我，没有厌烦我，甚至没有吃掉我，在别人都不让姑娘上学堂时，你让我去了，在别的姑娘到了年纪，要被家里强逼嫁人时，你也没有逼迫我，带我游历四方，见世间光景。我定然是有佛祖保佑有大气运的人，能让我遇到远桑姑姑这么好的神仙。”

“问问天底下有几个人，能遇到这样好的人生，过这样自在的人生。”

远桑说，“这些日子，你瘦了很多。”

苏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上了笑，“人老了，都会瘦的，都会看不见，听不清，就连走路都不会了。”

“我可以帮你改变这些，变得和年轻时一样。”远桑说。

七十年，就算是颗石头，也被暖化了。七十年来，苏素早已在远桑的心里有了一席之地，成了她心里唯一一个割舍不下的人族。

“我是神，我可以为你续命，为你恢复青春，把你变得和年少时一模一样。”远桑说，“只要你同意。”

苏素摇头，释然般说道，“这七十年的时光我很知足了，一生顺遂，少时有疼爱我的远桑姑姑，出了嫁还有待我如宝如珠的郎君，中年时有供养我的孩子，老了还有子孙绕膝天伦之乐，此生也算无憾了。”

“只是……没有看到……”

苏素欲言又止，可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会的，一定会的。”

远桑像是在劝苏素，却更像在劝自己。

苏素也说，“会的……肯定会的，可是我怕是等不到了。”

人寿短暂，不过与神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远桑是知道的，可她不甘，她可以为苏素逆天续命，她不怕天谴，她只怕失去再一次亲近之人。

远桑安慰说，“会等到的。”

“我此行，只求姑姑一件事，还求姑姑答应我。”苏素说。

外头的雨下的愈发大了，一颗颗雨珠顺着风，重重拍到窗上，仿佛要将窗纸砸破一般。

远桑说，“不可以。”

苏素笑着说，“我还没说呢，姑姑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远桑通万物之灵，知天下万事。她知道苏素要说什么，更知天命不可违。

“罢了，罢了。”苏素低垂眸子，无奈笑着说。

我今日特意将他带来，阿素不想姑姑在无望的漫长里一直孤独。

远桑想，苏素的性子一定是学了苏韵乐，不然怎么会和当年的苏韵乐骗人方式差不多，也不是全然相像，苏素少了苏韵乐的那份无赖。

“我与他并不相熟，他的天命里，并没有我。”

苏素说，“姑姑定要这样执着吗？等不到了，不会再有了。”

远桑并没生气，只是淡淡道，“千年，万年，我也会等下去。”

天下也只有苏素能劝远桑，远桑也只听她的话，可苏素今日没劝动她。

苏素想，执着于一个人，为了让她活，搭上千百年，是否是值得的。

苏素也活了许久，可她始终想不通。

苏素说，“我便不打扰姑姑了，下次再与姑姑面，也不知会是何时。”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不会有下一次了，这次见会是此生最后一次。

苏素转身就要走。

“等下，”远桑阻止道，“你为何如此一心求死？”

苏素话讲的极为坦然，“人常说，人生有终始，若终不来，人就活的不安稳，不安稳人就极力求终，七十载了或许真的是阿素活够了吧。”

“只是遗憾，为何当初要嫁人，若没有，或许可以多陪陪姑姑。”

远桑只说，“我并不孤单。”

“若能醒来，姑姑请帮我转达，告诉她，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她。”苏素突然跪下，俯身行了跪拜礼，“阿素拜别姑姑，愿姑姑得偿所愿。”

苏素走远了，远桑又坐在塌下，头枕胳膊，她看着床上人，那个想了很久的人。

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和床上人说悄悄话，声音十分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睁眼，就当看我，骂我不听话，打我不守规矩都可以，就睁眼看看我，好嘛？”

梦中虚幻世界，总是让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苏韵乐手里拿着土砖，身旁的哥哥在和稀泥，嫂嫂哥哥身后在拓土胚，苏素则在一旁玩，一会挖土，一会往土里倒点水，和成泥，塑个泥块。

“阿乐，阿工，先别干了，吃饭了。”

母亲许氏一身素裳，语气平静温柔，唤醒了一直沉溺在垒墙中的苏韵乐。

苏韵乐回头，大喊一声，回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