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是近乎百尺的高度,坠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傅长莘仍旧拽着小沅,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还能调转身形,才使得两人没头朝下摔进这比婵楼娟楼叠起来都高的青铜炉。
不过等到炉底她才发觉,即便是头朝下,应该也是没事的。
原来这炉子并不需要明火,是靠法术堆起来的热气点着。因此摔下去后,炉底的热气如厚厚的垫子接住了两人。
可凡事有得必有失,就算没摔成肉泥,这温度极高的热气也够人受的了。
傅长莘半支起身子,见小沅即使意识不清也被热得直皱眉,于是使劲推了推她。
“小沅……小沅?”
可惜连着几叠声叫过后,小沅还是没醒。
傅长莘无奈只得放弃,自欺欺人安慰自己,心想小沅若不醒来,也就不会陷入惊惧交加的情绪,充其量只会在睡梦中懵然不知地迎来……
代表生机消弭的“死亡”二字涌上心头时,眼中所映出的,正是一张尚且年幼稚嫩的面庞。
恍然间仿佛回到数年前。沁着凉意的夏夜、手心中滚烫的鲜血,以及小沅充满希冀的目光。
纵使再难,也不能躺在这里等死。
哪怕最后结局仍旧不能改变,但至少也是为自己、为在乎的人搏过。
不光如此,在这不透一丝缝隙的青铜炉外……在这与地面相隔不知多远的地上,还有许多她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傅长莘晃了晃头,像是定了心神,而后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略略撑地起身。
炉内越来越热了,再不快点想法子的话……
可现实总是在和她作对,天晓得,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上方烧炉子那几位能感她所想。
青铜炉内的热气瞬间加剧,以至傅长莘眼中小沅的身影都因为极度的高温而变得扭曲起来。
且这热气似乎有意识地压在炉中人的身上,将炉中待被炼化的任何东西都按得死死的,使得傅长莘感觉四身上有如负重一般。
本来起身到一半,这下倒好,又被压了回去。
非但徒劳无功,在炉边就被烫得不轻的左手手掌更是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滚烫的地面……
本来也不知是热的还是闷的还是安纪先生说的头疾犯了,傅长莘感觉自己脑中越发一团浆糊,可现下左手刺心一般的疼痛反而使她神智略略清明了一些。
傅长莘看了眼自己左手手掌。深觉要是能活着出去,这伤怕是处理起来也得费不少功夫。
可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就完全从自己手上的烫伤,转移到了另一件东西上。
是一张纸。
夹在衣物和护腕中间,因着护腕边缘的一部分已经被烫穿,所以纸的一角便露了出来。
那纸的边缘也被烧焦了,发皱的棕褐色卷边旁,还能见到点点血迹。
单论眼下的情况,按理说是没时间再去顾及这样一张脏污的纸。
可傅长莘心底总有一个隐隐悸动着的念头,不停催促自己“打开它,打开它”。
似乎这样做,记忆中断线的地方就可以复原如初。
不……好像连这件方才自己还格外在意的事,在打开这张纸的真正意义之下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傅长莘动作轻柔却又尽显郑重地抽出它,沾着些许脏污的指腹也在努力不碰到纸面。
质地上乘的画纸展开,画中人乌发梳起,穿着合身干练的荼白色圆领缎袍,领间则是别致的银灰色桃花暗纹。
若非亲眼见过画中人,怎么也不可能只凭一张蘸了黑墨勾勒出来的画像便想到这许多。
这画中所取的视角也不大寻常,倒像是伏在画中人的背上才会有这样微微自上而下的角度。画中男子侧过半边面庞,嘴角是浅笑着的,可眼中除了重逢的喜悦与忐忑之外,还隐隐有几分忧思。
是啊,重逢……
怎么差点全然忘记了呢?画上的,不正是大雪停歇后的长街上,因在曼罗巷与人斡旋而昏睡过去的自己醒来后,所看到的第一幅景象吗?
明明那么怕自己真的忘了邪慈,才画了这张画塞在袖子里,结果担心的事情却还是发生了。
可见于此事上,终究是抵不过桃花源的禁制。她身为桃花源人,在已然走出桃花源的情况下还能想起过往,完全是依赖邪慈留存在玉佩中那残缺的法术。
可但凡邪慈离开自己,那么玉佩里的法术便也不再奏效。
不过好在,昨夜自己换衣服的时候,还以为画上的人是什么傅平彦交给自己的任务目标,才没将这幅画团成个纸团扔在卧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