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浮着薄冰,水面雾气弥漫。
别枝就站在那雾气中阖着眸,下身浸在水中。
他素白的手垂在身侧,腕上扣着一对锁,锁链却是折断的。
他的模样并不骇人。相反,他生得面如冠玉,一副矜贵像,披件白氅就能去扮演京都的世家公子。
可那是别枝,魔君别枝。他手下那些邪魔堕仙单拎出一个都能闹得人间天翻地覆,却个个都怕他怕得要命。
岸边等着的人皆屏息着不敢开口,生怕那位阴晴不定的主挑自己的不是。
良久,才有语声模糊地传来:
“现在是哪一年?”
岸边的人愣了片刻,其中一人忙答道:“蓬莱七百七十四年。”
“蓬莱……”
别枝轻声重复着年号,语气忽而一厉。
“是你们都投了仙道么,也没个魔道纪年给我?”
岸边的人吓得都跪了。先前答话那人哆哆嗦嗦地开口:“苍……苍妄那年号才行到十二年,风扶摇那小儿就被寒千墨杀了。魔道无主……便……便亡了……”
别枝没吭声。半晌,才缓然吐出口浊气:
“真是废物。”
也不知是在说谁。
岸边几人狠狠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雾气里的影子稍稍晃了一下,那是别枝往岸边走来。而木屐碾过水底的累累白骨,咯吱作响。
蚀魂之域在苍妄城的正下方,是个比苍妄城还可怖的地方。那些仙魔妖鬼,凡是进了蚀魂之域的,无一不是不堪折磨、魂飞魄散。
唯有一个别枝,在蚀魂之域能胜毒障的雾气、堪比强酸的死水中,站了一百一十五年。
及上岸,几人才发现,他的下半身已是近乎腐烂,左腿下方甚至露了一截白骨。
那木屐却没半点腐烂的迹象,在石上拖下一道水渍。
别枝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风扶摇死了?”
几人皆道:“是。”
“死得好。”
别枝的轻笑声从他们头顶传下来。
“只是有些可惜……没让他也见识见识这蚀魂之域的缚灵锁。”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转了一下腕,腕上扣着的圆环似银似铁。
蚀魂之域最可怖的不是雾气,亦不是死水。
而是缚灵锁。
缚灵锁原是魔道第二任魔君风琉璃研制的,能暂时消去人的灵力。因它的特殊属性,缚灵锁成了禁品,只运用于司法。
而第三任魔君风珍珠却将其用于刑罚。她在锁中加入七重法咒,消磨人的神志、撕扯人的魂魄,轻则疯癫痴傻,重则魂飞魄散。相当残酷。
别枝是第四任魔君,也是最心狠手辣的一个。他命人往缚灵锁中又加了七重法咒,专用来锁蚀魂之域中人。
蚀魂之域便是自那时起只进不出、凶名远扬。
兜兜转转,他改过的缚灵锁反将他自己锁了,一锁便是一百一十五年。
那几人皆低着头,没人敢应他。
别枝淡声道:“都起来罢。”
几人如临大赦,纷纷站起,却是依旧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胆子大的道:“主上,我们还是快些走的好。”
怕归怕,他们对别枝那叫一个忠心耿耿。听说苍妄城西北角塌了,第一反应便是那下面还压着蚀魂之域。若是别枝没在这百余年魂飞魄散,亦没被坍塌的残壁压死,这便是逃出生天的大好时候。
别枝将手笼在袖中,语声漫不经心:“怎么讲?”
“苍妄城……”那人说完反应过来,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原先别枝在位时,苍妄城还不叫这个。苍妄二字是风扶摇上位后改的。
别枝轻轻垂着头:“无妨。”
那人道:“苍妄城西北角塌了,因我们离得近,故先收到消息。要不了多久,仙门百家定也会赶来,那时便逃不了了。”
他壮着胆子抬了一下头,却见他主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别枝:“你认路么?”
那人:“……”
不认。
这蚀魂之域地形复杂,他们是顺着别枝的魂魄残下来的气息找进来的。
别枝:“你们认路么?”
几人:“…………”
不认。
别枝:“让我快些走?”
几人:“………………”
寂静在水雾中弥漫。
有人道:“怎么不从石壁上破开一条路来?”
别枝扫了他一眼:“那响动定会引得仙门往这里聚来,届时若是被发现了,更逃不了。”
几人张了张口,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仙门百家定会赶来……他们自然是认路的。”
别枝袖着手。
“哪怕抓不住落单的小弟子,换了面皮混在仙门弟子里头,也是个法子。”
几人都似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道:“主上英明。”
却有一人忽而笑了一下,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