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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前序 · 潼川夜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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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她走上前,亲自扶了他一把,“让朕看看,镇北军还剩几成模样。”

潼川没被围之前,是可以守的。

镇北军这些年一直在这里扎营,对周遭地势烂熟。

照顾长陵最初的安排,是这样的——以潼川为牙,在北面设前哨营,两翼由另外两镇的兵协同;若敌军合部来犯,三镇合击,可打一场硬仗。

问题出在:另外两镇的兵没有如期到。

一镇主将拖延不进,据说是“道路被雪封”,奏报上写得冠冕堂皇;另一镇则提前与敌小股试探交锋,一战失利,退得远远的,再无心再战。

顾长陵在军报里只写了八个字:“两翼不固,前线难支。”

武元姝站在潼川城头,看着北面营火零零星星,问他:“若两翼如期到位,这仗可打?”

顾长陵沉默了一下:“可打。”

“那现在呢?”

“也可打。”他看着她,“只是——要死的人会多很多。”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来之前,在紫宸殿看折子,折子上写的是“边堡未失”“军心尚稳”。

如今她站在潼川墙头,看见的是:城下军营里,士卒夜里抱着火盆睡,风一大,火星就被吹灭一片;远处敌营的灯火,一簇一簇地亮着,像一群耐心的狼。

“陛下若在京中,”顾长陵忽然开口,“看不见这些。”

武元姝侧过头看他一眼:“所以朕来了。”

做出“御驾亲征”的决定很容易,真正让她心里发冷的,是她到了潼川之后,看见那条线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被围的。

敌军一开始并不急着围城。他们知道镇北军不好啃,就远远地拖着,把小股兵马在外围游走,不断切断粮道,袭扰前哨。

镇北军这边,粮草本就不足,指望两翼运粮接济。结果两翼一战失利、一战未至,潼川就变成孤城。

兵部郎中算过一笔账,拿着小册子在她面前发抖:“照现在的粮数,再按足额给养,只能撑二十日。”

武元姝问:“若减半?”

“那……”他吞了吞口水,“可以再多撑二十日。但士卒必怨。”

顾长陵在旁边道:“将士若知道陛下在城里,怨也不会怨到陛下头上。”

“他们怨到谁头上?”武元姝笑了一下,“怨到你,还是怨到京城?”

顾长陵不说话。

敌军终究还是压了上来。贞曜三年除夕前一日,北风忽然转向,雪停了,天却冷得异常。

侦骑回报,说敌营动了。夜里,他们在北面无声地迁营,第二日清晨,潼川四面都亮起了旗。

“是要一战定潼川了。”顾长陵站在城头,看着远处联成一线的营门。

紫宸殿远在千里之外,这座北境小城临时改出的行在称宣武殿。那天一早,武元姝就在城里这座小小的行殿里听外面鼓声滚过,盔甲撞击声一阵接一阵。

她披着战袍,站在殿前阶上,看着潼川城门缓缓关闭。

“陛下,请回殿内。”近侍跪着请求,“城上风大。”

“朕不冷。”她只是抬头望了望被雪洗得干干净净的城墙,“从今天起,潼川是死是活,就看这一圈墙了。”

外围的援军,已经指望不上。镇北军独守潼川,背后是整个北境诸州和十几万百姓。

她在心里很清楚——她当初从紫宸殿里站起来,写下“朕自北行”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的命,和这座城、这一整条线,绑在了一起。

敌军结阵压境,潼川城门一闭,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只在紫宸殿里看折子”的皇帝了。

那一夜,城上烽火通明,鼓声不绝,整个潼川城都在等一场必然要来的战。

潼川被围的第十五天,城上烽火通明,鼓声如雷。

十五日前,兵部郎中在行殿的角落里抖着手记账,写下:“粮尚可支二十日。”

到了今天他把那个“二十日”改成了“十日”。

因为从第五天起,顾长陵便下令减粮。先减军中副将、校尉的口粮,再减自己营中亲兵的,最后才轮到普通士卒。

“城里百姓吃什么?”那日武元姝在城楼上问。

顾长陵看着城下挤在巷子里的难民,沉声道:“先开官仓,再杀军马。”

她点了点头:“再命人在城里买粮,有多少收多少。”

“陛下,城中百姓自己也不够吃。”地方官战战兢兢。

“那就记账。”她淡淡道,“能活下来的,日后给他们折粮。活不下来的——你还想跟死人算账?”

地方官吓得连连磕头:“不敢,不敢。”

御史在旁边默默看着,手里捏着的小册子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原本是来“监察镇北军是否夸大战事”的,此时只觉得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儿,什么“夸大”两个字,已经说不出口了。

到了围城的第十七天,敌军攻城的次数越来越密。

白日里是弓弩轰鸣,夜里是云梯、钩索、火箭和滚烫的松油。

潼川的城墙本来就不算高,大部分防御靠的是外围的营垒和伏兵。如今外线被一点点蚕食收紧,城头的每一块砖,几乎都染上了血。

武元姝这天上城楼时,脚下踩着的,是新换上去的一段木板——昨夜那一处被火箭烧塌,一队镇北军连同城垛一起坠下去,尸身和碎石混在城根下,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墙。

“陛下今日不必上城。”顾长陵挡在她身前,甲上油渍未干,“今晨攻势不重,末将自去便是。”

“朕待在城里,你去城上。”她侧目看他,“镇北军的士卒,看见的是谁在跟他们一道挨箭?”

顾长陵沉默片刻:“看陛下,在某些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那就看顾将军。”她笑了一下,“朕站在你后面。”

那一日,潼川北面城头的士卒们,清清楚楚地看见——玄甲的镇北将军站在皇帝之前,挡掉了第一波扑面而来的箭雨;

而那位他们只在传闻里听过的皇帝,披着战袍,立在他身后,手里捏着是城砖,不是象牙折柄。

后来有人在城下嚎叫:“皇帝在城头,杀上去!”

镇北军的校尉红着眼大吼:“陛下在城头,你们死了也是一条命!”

那一日攻城的敌军被打退了三次,尸体堆在城下,被风一吹,像乱草一样伏倒。

夜色压得低,城头的火把一排排插在风里,被吹得泛白。这是潼川被围的第十七夜。

顾长陵回到行营,帐中灯火还亮着。军需郎中守在案前,一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将军。”

顾长陵“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案上那一沓薄得可怜的军需簿——上头用朱笔圈出的几行字,像一只只钉在纸上的钉子。

“城中尚余粮几何?”他开口。

军需郎中咽了咽口水:“按昼夜减半口粮计,昨夜所报……不算军马,只军士与城中丁壮,尚余不足三日。”

帐中沉了一瞬。外头风雪拍着营幕,发出一声闷响。

顾长陵没说话,伸手把那本簿子翻开。三条粗黑的墨线从潼川伸出去,一路连到北境三营、西陲军镇、中线关口,旁边用小字写着上次换仓的日期和结余。

北境三营——余粮两月又五日。

西陲军镇——余粮一月又十余日。

中线关口——冬营新粮,尚未动用。

这些数字不是第一次看,他在城头盯着军图时已经在心里翻过一遍。

只是那时候算的是:哪一块可以抽、能抽几成,抽了之后那一线是不是立刻会塌。

“斥候回信?”他问。

亲兵在旁答:“傍晚刚进一封急报。三路边军所辖州县今冬风调雨顺,未见敌军大股异动。西陲有游骑试探一遭,被击退。”

顾长陵点了点头。

——无大战,无大疫。

——粮足,兵足。

他放下簿子,抬手把腰间那柄佩刀卸下来,搁在案旁。指尖摩挲过刀鞘时,骨节之间隐隐作响,像天生带着一股要往前斩的劲,却被硬生生按住。

“将军?”军需郎中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三封急报,皆标了‘急’字。中枢至今未有明批。照旧例,擅调军粮须三部六印,臣等不敢——”

“不敢动。”顾长陵替他把后半句说完。

军需郎中的喉头滚了滚,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军律在此,臣等若私自点仓,就是——”

“就是斩。”

顾长陵抬眼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油灯轻微的“嗤嗤”声。

他垂眸,看着那几条墨线。北境的雪线、山脊、驿道在他脑子里一寸一寸铺开:哪一处有堆场,哪一处有小仓,哪一段路马队要走几日。

潼川城头,他算的是另一个东西——如果不调这批粮,三日之后,这座城会是什么样子。

箭矢打光、军士啃尽最后一块干饼,炊烟断绝,城门口堆着用作肉食的马骨……城上是杀到手软的镇北军士兵,城下是押着云梯往前推的敌军。

再往后,就是街巷内巷战,妇孺的哭声、火光、刀斧劈在门板上的声音。

他不是没打过这样的仗。

只是那些仗里,城破了,他可以抽身后撤,换一座城、换一条线,重新站好。

这一次——城里有她。

顾长陵将指节抵在案沿,缓缓收紧。骨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将军?”军需郎中试探着唤了一声。

顾长陵抬头,看着他:“军律怎么写的,你也会背。”

军需郎中一时不敢接话。

帐门被人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灯火一晃,影子在营幕上斜斜地拖长。

亲兵在门口道:“将军,陛下那边传话,说一刻后在殿中议事。”

顾长陵“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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