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将军?!”
“他怎么在城下?不是在外阵——”
守门将军几乎是吓出一身冷汗,他抱着弓,嗓子发紧:“顾、顾将军!军令有云,非陛下旨意不得开城门——”
“军令?”顾长陵仰头,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冷笑一声,抬枪指天,“好一个军令。”
“若今日不问此诏,将来何谈军令?开门!”
城头哗然,仍坚持无陛下旨意不能开门。
顾长陵仿佛全然不顾,握枪的手一收一紧,胸腔里那一口气熬到极致,终于从喉咙里迸出来:
“——臣欲死战!”
雨声被这一嗓子劈得粉碎。
“陛下为何先降?!”
这一句撞上城墙,又被风刮回来,在潼川的夜色里层层回响。
——臣欲死战,陛下为何先降。
城头的守军全都僵住了。
“他疯了……”有人喃喃,“这话——这话怎敢喊出口……”
有人下意识去看远处敌营,生怕这声呐喊惊动了燕军的探子;也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他们知道,这话若传进宣武殿,是要杀头的。
然而没有人喝止。不知道是谁在城楼暗处,很轻、却极坚定地说了一句:
“就该听见。”
宣武殿的殿门半掩,帷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武元姝站在殿中央,外袍湿了一半,鬓发贴在肩颈,背影却稳得像一柄插在城中的剑。
案上那道投降诏,已经让人送去了敌营。
“陛下,”太监低声禀报,“敌营那边已有动静,似是在收缩外阵。侦骑回报,北面营门半闭,似有使者之备。”
“嗯。”她淡淡一应,“再等等。”
她低头看军图上那一圈圈阵线。敌将若信了“求和”,必然要先收线、立帐、招使。
阵越收得紧,越容易被人从后头撕开一角。
她写那道诏的时候,指尖在“求和”二字上停了一瞬。
她从来不求和。
她只求胜。
外头雨声突然一顿,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
紧接着,一道声音隔着风雨,隐约传进殿来:
“——臣欲死战——”
武元姝的手指在军图上猛地一僵。
“陛下?”太监吓了一跳,以为她被什么烫着了。
下一刻,那道声音又被风送近了一些,字字清晰:“——陛下为何先降?!”
殿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武元姝抬起头,睫影在烛火下颤了一下。
“谁在城下喧哗?”
内侍战战兢兢地趴到门边听了听,回身时脸色发白:“……像、像是顾将军。”
殿中几名大臣齐齐变色。
“顾将军竟敢——”
“此言一出,已犯欺君大不敬——”
武元姝却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她眼底那点光像被什么拨了一下,从死水一样的冷,慢慢泛出一点生意。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他问得好。”
她转身,迈下殿阶,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雨:
“传朕旨意——开城门。”
“把他给朕押进来。”
风雨压得殿窗作响。烛火被风吹得一缩一长,像喘息。对峙那一瞬怒意散尽后,殿中反而静得可怕。
武元姝没有再问,也没有斥责。她只是抬手,轻轻一指军图。
“说吧。”
——那是她给他的唯一一句赦免。
顾长陵上前一步,指尖在图上落下,仍沾着雨意:“臣出城后二十日,三路边军粮队按臣所定路线分三处推进——”
他没讲过程,只报结果:“——北境三营已至三十里外;西陲粮队绕山道五十里;中线关隘因雪阻,进程最慢,但仍在两日程内。”
他点三下,不疾不徐。那三下落在图上,像铁在敲。
武元姝神色不动,只淡淡开口:“城中现余兵三万。箭三日。水两日。粮——”
她顿住:“……无人敢报。”
顾长陵没有插话,只把一枚黑筹推到最靠近城墙的位置:“北城墙已裂。若敌今夜再攻,撑不过半个时辰。”
她抬眼看他:“你回来做什么?”
顾长陵低声:“挡这一夜。”
武元姝盯着他看了半刻,忽然笑了一下:“光挡一夜不够。”
她抬手,抓起红筹,落在敌营中心。
“明日,要他们信朕是真降。”
又落一枚在城侧:“再信朕……是真的撑不住。”
顾长陵眼神一凝,他听懂了。
——诈降要继续演。
——让敌主帅收线、松防、挪阵。
——阵一松,就是他外线偏师能杀进去的口子。
他垂眼,喉结一动:“若敌将不信?”
武元姝抬头,眼冷如刃:“朕既敢写那道诏,就有法让他信。”
烛火正好在此刻跳了一下,光线割过她半张脸。
下一瞬,她把那枚敌方筹子向后一推:“他若信——全军收线。”
再轻轻一顿:“他若不信——强攻。”
顾长陵握紧拳,却被她下一句压住:“无论他信不信,你明日都能杀进去。”
他怔了一下。
武元姝抬手,在北面虚点一处:“敌西北翼疲态最重,昨日换岗两次。若他们因诏书半收阵,你从这里切。”
又点南侧:“若他们依旧强攻,重心会全部压在南线——北翼更薄。”
顾长陵沉声:“如此破城,可行。”
她看着他:“你来,就是为了这一句。”
两人之间只隔着军图,风把殿门吹得吱呀作响。武元姝拿起最后一枚筹,推到潼川城墙边:“明日辰时——朕开一线城门。外阵偏师按你先前之布,从背后掣杀,你在城中接应。”
顾长陵胸腔猛地一紧:“陛下开门,太险。”
武元姝淡淡:“险,才像真的要‘求和’。”
烛火此刻极亮,映得她眼底像藏着一线锋:“他们以为朕撑不住了,他们的阵才会乱。”
顾长陵低声:“乱阵……便是臣的刀口。”
武元姝“嗯”了一声,最后只说:“去吧。今夜你在,城不会破。明日你在外头,敌必破。”
风声扑进殿中,把烛火吹得一散一合。两人一人执筹,一人执笔。
风雨声里,一座城的生死——
在短短一炷香时间里,被定成了明日辰时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