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商云蓁脸上怔怔,双眸却渐渐红了,这副模样让半夏觉得奇怪,也不由得看向书信。
待她看清信上最后写了什么,顿时震惊地出声:“萧公子还活着?!”
偏殿很安静,这一声惊讶便显得格外响亮,半夏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凑到商云蓁耳边小声地又问了一遍:“姑娘,商小将军这信上的意思是萧公子还活着吗?”
商云蓁还没能缓过神,她甚至还想问半夏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听着半夏压得极轻的声音,她切切实实地意识到,信上的内容并非她的臆想。
萧昀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大脑中一经闪过,商云蓁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半夏见状,又吓了一跳,赶忙拿出帕子给商云蓁擦眼泪。
“姑娘,你,你哭什么啊,萧公子若是还活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商云蓁摇头,声音里带着些颤抖:“我只是害怕,害怕这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后他还是不在……”
“不会的!”半夏立马否定,“姑娘不信别的,难道还不信商小将军吗,以他的脾气,如果不是得到了确切的证据,怎么会专门写信告诉姑娘?”
这话让商云蓁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是啊,不悔叔父知道她和萧昀之间的事,也知道萧昀于她而言多么重要,若不是真正寻到了萧昀的踪迹,他定然不会轻易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平白让她担心着急。
只是,她仍有些迟疑:“可我当初亲眼见到了他的尸身。”
半夏回忆了下,皱着眉道:“北荣军败退后,是商小将军亲自将萧公子的遗体带了回来,起初姑娘是不信的,最后能确认身份凭的是那具遗体的身形和他穿着的盔甲,那副盔甲是姑娘亲自盯着制成的,必不会认错,但是……”
但是那具尸身因为负伤严重,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甚至面部还因为灼伤,小半张脸只能见骨,而无皮相。
也就是说,从始至终,他们都未真的确认那具被商不悔带回来的遗体到底是不是萧昀。
后面这些话,半夏没有说出口,但商云蓁明白她想说什么。
“姑娘,若萧公子当真还活着,那你……要去找他吗?”半夏忽然问道。
商云蓁几乎没有犹豫,下意识便道:“那是自然。”
可说完,她立刻冷静下来。
如今她被困在京城,荣贵妃的势力一日不削,她若只身前往北境,无异于是自投罗网,主动将自己送给了荣家作为要挟商不悔的人质。
但要让她就这样待在京城,干等着商不悔传消息,她又如何受得了。
商云蓁咬着唇:“我,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半夏没有想那么多,直言道:“姑娘,我知道你多么在乎萧公子,如果你打算去北境找人,半夏我一定陪着姑娘,赴汤蹈火也不畏惧!”
商云蓁此刻心里乱得如同一团麻绳,但听到这话不免多了几分宽慰,她拉起半夏的手,道:“我只是还得再想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姑娘这话什么意思?”半夏不解。
商云蓁理智渐渐回笼,又看了眼书信后沉声道:“萧昀是先太子,是皇帝的亲儿子,叔父既发现他还没有死,合该第一时间就上禀朝廷,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先传了密信给我,为什么?”
半夏听得糊里糊涂,她觉得商云蓁的话有道理,可也想不通商不悔的做法。
“或许……是商小将军知道姑娘心系萧公子,第一时间先想到了姑娘呢?”
商云蓁摇了摇头:“叔父自是会考虑到我,但他也明白事情轻重缓急,先太子还在世的可能乃朝堂大事,朝廷不应该收不到任何消息,除非,叔父本就没有打算让太多人知道此事。”
“姑娘的意思是?”
“若是我没猜错,叔父大抵是觉得萧昀当初出事另有内情,如今他还活着的消息不适宜让朝堂上的人知道,他只信任我。”
“这,”半夏面露惊色,“难不成是有人要害萧公子?”
商云蓁也无法肯定。
萧昀是战死的,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但若“战死”并非意外呢。
她要是贸然去北境寻萧昀,无人察觉便罢了,但如果被人发现,反倒会害了萧昀。
商云蓁就这样沉默地思量斟酌着,半夏不敢轻易打扰,只能在一旁守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也不知过去多久,殿外传来檀嬷嬷的声音。
半夏听见了,这才小声提醒商云蓁。
商云蓁回过神,抬眼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烛灯。
“怎么这么黑了?”
半夏点头:“姑娘想事情认真,我就没提醒姑娘。”
商云蓁了然,起身往外走去。
檀嬷嬷见商云蓁出来,面上有些担心:“太子妃莫怪,上官姑娘走后,殿下迟迟未从偏殿出来,眼见着天儿都黑了,奴婢实在不安,不得已来打扰殿下。”
“无碍,”商云蓁因着思虑萧昀的事,面上没有太多神情,只淡淡道,“我们回吧。”
檀嬷嬷松了口气,跟上前继续问道:“殿下,可是要现在传膳?”
商云蓁没什么胃口,拒绝道:“不必了。”
“殿下一整个下午未进食,若是天热没什么胃口,奴婢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多少也要用些。”
商云蓁在正殿大门外停下,回过头看向檀嬷嬷。
“我有些疲惫,想要先休息了,嬷嬷不必再准备什么。”
闻言,檀嬷嬷下意识关切道:“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商云蓁摇头,转身进了殿内,半夏顺势拦下檀嬷嬷,说:“嬷嬷不用担心,太子妃有我伺候着呢。”
檀嬷嬷其实看出了商云蓁神色不对,本想多问几句,但见对方已经朝着内殿走去,只能作罢。
“那你要好好照看太子妃,有任何情况,都要及时喊人。”
“是,半夏明白!”
送走檀嬷嬷,半夏也进了内殿。
商云蓁一回来就坐在镜台前,如同方才在偏殿那样,心事重重地呆坐着。
“姑娘,不如你先上床歇着,或许明早一起来,你心里头就明朗许多,知道该怎么办了。”
半夏心里其实并不纠结,她很乐意离开京城回北境去寻萧昀,但她也明白商云蓁的顾虑,便只能在一旁稍微劝说一下。
于是在半夏好说歹说的劝哄之下,商云蓁总算是躺在了床榻上。
不过即便如此,大半个时辰过去,商云蓁依旧没能闭上眼,满脑子依旧是萧昀,还有萧妄和荣贵妃。
就在这时,玉清殿外忽然传来些许动静,商云蓁迷迷糊糊的,并没有听清外头侍卫的声音,只在片刻后隐约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没多想,还以为是半夏不放心她回来了,然而紧接着,一道意外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
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显然不属于半夏。
商云蓁略带惊讶地翻过身,当那张冷峻好看的脸出现在视线中时,她不由愣了一瞬:“你,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太过意外,她一时顾不得用什么敬词。
萧妄倒也不在意,他走近几步,借着外殿微弱的烛光,一眼瞧见了商云蓁眼底的疲色。
他想到刚刚回来时,檀嬷嬷同他说的话。
“这几日太子妃脸上都没什么笑意,下午的时候上官姑娘进宫,奴婢本以为太子妃的心情会好些,谁想上官姑娘离开后,太子妃反倒待在偏殿迟迟没有出来。”
“待入了夜奴婢去请太子妃出来,这才发现她的脸色不算太好,只怕是下午上官姑娘说了些从大学士那儿听来的有关殿下的消息,太子妃太过担心……”
所以商云蓁的确是因为太担心他而一直心神不宁?
意识到这点,萧妄的语气不自觉软和了些,道:“今日舅父来了文熙殿,他搬出母后,让孤与父皇各退了一步。”
文渊阁大学士亲自来说和,也算是在预料之内,毕竟皇帝同太子冷战总归不利于朝堂稳定,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储君之位摇摆,定然会生出不必要的动荡。
商云蓁颔首,问:“所以各退一步是如何退法?”
萧妄看向她,淡淡道:“父皇不会将清雪遣回北境,但也不允许她继续留在皇宫,过几日,孤会将她送出宫,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庄子。”
上官谨劝他要以大局为重,如今他羽翼未丰,强留郑清雪不仅护不住她,反而会让所有人知道他的软肋在何处。
郑清雪被赐婚远嫁北境已经是个教训,他不能重蹈覆辙。
如今双方各退一步,郑清雪好歹留在了京中,如此也算是得了他的庇护。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上官谨还劝他暂时先疏远郑清雪,待到旁人都以为他不再喜欢她,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后,她方能算是彻底安全。
这些话,萧妄并未打算告诉商云蓁,一来没有必要,二来……
不知为何,他并不喜欢同商云蓁过多地谈论郑清雪。
好在商云蓁没有继续追问,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时辰不早了,先歇息吧。”他开口。
商云蓁轻嗯一声躺了回去,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萧妄和郑清雪的事上,反倒是萧妄提到皇帝,让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临溪,那个曾经跟在萧昀身边,如今在文熙殿当差的内侍。
他是萧昀的近侍,应当最清楚萧昀的一切,尤其是在萧昀棺椁送回京后,或许还有人察觉到了那具遗体的异样。
她应当找机会去见见临溪,问问他当初的情况。
想罢,商云蓁这才闭上了眼。
另一边,听雨阁内,原本已经打算歇下的郑清雪得到了萧妄已经回东宫的消息。
“你确定殿下回来了?”
芸香点点头:“奴婢确定。”
床榻上的郑清雪并未因此松口气,而是紧跟着问:“那玉清殿是什么情况,可有见到殿下出来?”
芸香知道郑清雪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犹豫片刻后摇摇头。
“玉清殿已经熄了灯,殿下似乎已经歇下了。”
“不可能!”
郑清雪不相信,作势就要掀开薄被起身。
“殿下此番是为了我才开罪了皇上,他必然清楚我心里万分担忧,如今他回来便表示事情已经解决,怎会不过来告知我一声,好叫我安心?”
芸香连忙上前制止住了她:“姑娘这是做什么,难道要去玉清殿吗?”
“我不能去吗?”郑清雪抬头反问,眼中有委屈,也有不满。
芸香自然不好直言说不能,只能委婉地回道:“姑娘是殿下心尖儿上的人,自然去得这东宫任何一处地方,可眼下已近子时,殿下不过来想来也是不愿打搅姑娘休息,这是在为姑娘考虑呢,不如姑娘先歇息,等明日一早醒来,指不定殿下就来了。”
郑清雪停下了起身的动作,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一面觉着芸香的话有理,一面又忍不住失落和不安。
白日里母亲的话尚停留在耳边,以她如今的身份,想要一个正式的名头留在萧妄身边并非易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抓住萧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