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尔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她遇到了一个能力非凡、且愿意为了救她豁出性命之人。
这里是避莲村,喜尔先前居住的屋子,屋内外的布局她再熟悉不过,但她走遍木屋的每个房间,都没有找到郎殊。
直至她走出院门,在那棵巨大的榕树下,看到那抹如瑶琳琼树的身影,他背对着她,似在沉思。
喜尔就站在院门处,手掌扶着门扉,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她知道赤脊已经死了,他从此自由了。
不会再有人意图控制和伤害他,他可以去做任何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身为朋友,她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陡然生出一抹奔向他的冲动,想着想着就付诸行动了。
她想这一生那怕只是片刻,也要不顾一切一次。
这次她不再考虑诸般后果,万事凭心而动。
她从后面抱住郎殊,双臂缠得极紧,生怕他飞走了似的,郎殊拍拍她的手,温柔耐心地询问:“怎么了?”
她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
郎殊愣了愣,嘴角溢出一声苦叹:“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并不讨厌我。”
他不想承认“她不喜欢他”这个事实,可是经过这么多事的验证,他也渐渐明了,她之所以多番冒险,不过是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好在之后与他一拍两散,去过真正自由的生活,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来就没有他。
“喜欢过的。”喜尔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她觉得这一生至少要有一次,她得郑重地告诉他,她是喜欢他的,因为喜欢才甘愿冒险,因为喜欢才不惧生死。
喜尔带着他的手,摸向她的手臂:“其实我骗了你,当初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刻下你的名字,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记住你。”
那时她在腌臜道中害怕极了,脑海里想的全是他,她才知道原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早已把他当作很重要的人了。
如果她终将和腌臜道中的人一样失去理智,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
那么她希望身体能帮她记住,谁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郎殊不言不语,他握着喜尔的手,一遍遍握紧又松开。
他现在才知道这些,终归是太迟了。
喜尔则温柔地注视着他,指尖挑起他额角碎发:“我喜尔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你屡次救我于水火,给了我一个精彩纷呈的人生,我很高兴遇见你,高兴到即便现在死去,也死而无憾。”
“别说了,我会救你的,我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你。”郎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在风中被撕碎,苍惶而无力。
喜尔见过他心高气傲的模样,见过他冷血无情的模样,也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害怕的模样。
赤脊用他的死,给两人安排了一个悲惨的结局。
喜尔中了他的血魂咒,需要每月至少以五个活人的心头血滋养,才可以勉强维持性命。
她自己就是万千人中最普通的一个,自然知道一个普通人活下去,需要经历多少的苦难磋磨,她不止是喜尔,亦是他们每个人,所以她宁愿死,也不会为了活下去,去伤害任何人。
郎殊欲意解开此咒,于是试图去了解赤脊的过往,可是了解得越深,他就越绝望。
在三百年以前,仙妖的关系还没那么紧张的时候,仙与妖交朋友,带它们回宗门,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赤脊就是被那时,途径无恙城的一名女修所救,为替他疗伤和寻找灵药,一人一妖就在无恙城留了下来。
那时的无恙城还不叫无恙城,只是一座灵气充沛,还未被人发掘的荒山。
一人一妖在无恙城相伴三年,日子过得十分温馨,那时还未修成人形的赤脊整日于林间穿梭,给女修搜寻灵草和珍稀灵果,累了就回来,躺在女修的脚边睡觉。
直到有一天,女修的同门师兄寻来,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只黑狐。
黑狐不熟悉山里的路,找东西也没他厉害,每次都等着他满载而归后,再恐吓他把东西全部交出去。
他是黄鼠狼,天生惧怕狐狸,因此一直被狐狸压着欺负,有一天他终于忍不可忍,与狐狸大战一场。
狐狸被他咬伤,夺下山去,咬死了一个过路青年。
此事很快被它们的主人知晓,狐狸低眉顺眼地躲在自家主人身后,全然没有平日欺负他的趾高气昂。
女修的师兄向来偏颇,故意煽动女修,致使其认为,只有黄鼠狼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而他的狐狸性子胆小,断不可能杀人。
赤脊被众人围住时,最后一眼看向女修,希望她能为他说一句话。
可是没有。
在没有一句询问和指控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认定青年就是被黄鼠狼咬死的。
他们扒了他的皮,将他从山崖上扔下去,任他自生自灭。
他留有一丝气息,怀着无边恨意苦修多年,成了叱咤风云的妖王赤脊,可他再回去找女修时,得到的却是女修与师兄的死讯。
之后他便彻底疯魔,发誓要让所有心怀大道之人都与所爱无法圆满,与自己的心中理想背道而驰。
血魂咒是以他的性命为引,从郎殊杀死他的那一刻生效,而此咒一旦生效,就注定无解。
故而他才会在死前说出那句话,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郎殊会为了救喜尔,再次堕入诡道,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