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比往日里更加喧闹,空气中弥漫着纸钱与香火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野菊清苦的芬芳,带着节日特有的躁动和期盼蔓延在城中。
祁单趴在客栈二楼的窗沿,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信是从江门城祁门镖局寄来的,信纸开头,就是祁家主问匣子平安送到庆西城没?
“收匣子的人都不在了......”祁单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匣子是你家长辈所制......我爹娘?”
捏着信的手指收紧,他眼神微怔——这是祁叔第一次提及他爹娘的事。
小时候无论祁单如何死缠烂打,他祁叔都没松过口,一直说等他长大后有能力保护自己再告诉他。
“我就知道是唬我的,”祁单目光落至下一行,在看到说匣子上有封印时,他半信半疑地取出香囊的木匣。翻来覆去的检查下,并没有什么看到什么松动的封印,只在匣子底部瞅见一个太阳形状的图腾。
这个图腾是越看越眼熟。
怎么跟家里的那个泡菜坛盖子那么像?
果然又是唬人的,他撇撇嘴,装作不在意的把纸和匣子放好,低头囔囔:“到头来也不问问我好不好.....老头子真是。”
他继续倚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鸡蛋!”,房门“哐”的一声被推开,南缙招呼他下楼,“走了,去外面下馆子。”
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框,挑眉看他:“鬼鬼祟祟琢磨什么呢?我们在楼下瞧你半天了。”
那点酝酿到一半的忧郁被硬生生打断。
祁单:“......”
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孟长风牵着小石头在楼下等着,小石头的头上还扎着祁单之前编的小辫,不知道被哪个路过的姑娘插了一朵小海棠花。
“十河城是不是要过节了?这么热闹。”祁单接过缰绳,随口问道。
孟长风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小巧的木制花舟,不过巴掌大小,雕刻着睡莲和海棠。
南缙的伞柄上已挂了一只,小石头的鞍侧也晃悠着一只。
孟长风道:“是长明祭。”
祁单好奇:“长明祭?跟祭典有关吗?”
“听早市卖纸鸢的阿婆说,其实有点类似于清明。”
南缙指着湖面上空的上百个纸鸢:“有个姑娘思念亡母,便将写满思念信笺的纸鸢在湖边放飞。纸鸢引来了母亲的灵魂,母亲告诉女孩,要用木桩为桥,鲜花为舟,就能让亲人在今夜得以团圆。”
“这一带临近无相海,却常闹水患。”孟长风低声补充,难得说了长句,“后来有高僧路过告知,需用灯火与花舟引渡亡魂……久而久之,便成了祭奠逝者、祈求团圆的节日。”
团圆。
祁单想到自己从未见过面的爹娘,自己孤身站在满街阖家欢笑、准备祭品的人群中,竟显得有些突兀。
他眼眶发酸,余光瞟到身侧两人。
一个是双亲故去,另一个还是双亲故去。
“......”
祁单猛地一吸鼻子,本来都要涌出的眼泪又给自己憋了回去,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街两侧,身边路过的孩童举着纸鸢嬉戏打闹,小贩叫卖着用于祭典的香油木盘和鲜花。姑娘们鬓边簪着花,老汉将写满祝祷的信笺仔细系上鸢尾。
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花瓣的涩味,比在楼上感受到的要热闹许多。
长明祭又叫渡花节,白日里百姓会在湖边放飞系着信笺的长明鸢。少年才俊踩着湖中竖起的数百个木桩,去抢夺长明鸢尾部的信笺。
夺得多又不落水者,便是今年的‘昭明’。
在日头西下时,昭明负责在祭台用香将信笺点燃,将思念送去轮回道。
除此之外,昭明还能得到信和寺提供的“灯火钱”,第二名获得开光后,供奉了整整一年的平安符:长明符。
“这么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南缙语气里满带着跃跃欲试。
祁单把花舟系在香囊上,头也没抬:“我们南大侠也准备去凑热闹吗?”
下一刻,南缙就将机关伞扔给祁单,足见轻点,唰唰跃至湖心木桩上。
“喂——!”祁单手忙脚乱接住伞收入香囊中,转头就把小石头缰绳往孟长风手里一塞,“孟兄,劳烦看顾!”话音未落,人也纵身跃出。
孟长风握紧缰绳,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落在晃动的木桩上。
湖面上早已热闹非凡。
数十名年轻人在木桩间腾挪起落,伸手取下纸鸢尾部的信笺,不时有人惊叫着落水,溅起大片水花,引来岸边阵阵哄笑与喝彩。
南缙身法矫健,几个起落间,手中赫然已有三个信笺。
看到祁单也来了,她故意晃到祁单近前,扬了扬手中纸卷:“祁大侠,手脚慢了?”
祁单哼笑,凌空翻身,竟从她指边勾走一笺:“南缙姐,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