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湖温泉度假村的牌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朱红的“鹿湖”二字被水汽晕得柔和,像蘸了淡墨的笔轻轻描过,笔画边缘泛着毛茸茸的白,仿佛一碰就会化开。车刚停稳,你推开车门,一股混着硫磺的暖意就裹了上来,不浓不烈,像裹着层刚晒过的棉絮。脚下的青石板透着温温的热,从脚心慢慢往上爬,像踩着块被阳光晒透的玉,连带着膝盖都暖融融的。接待处的木窗半开着,窗棂上爬着牵牛花的藤蔓,紫色的花瓣上沾着雾珠,飘出阵艾草的清香。穿蓝布衫的姑娘探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手里举着双木屐:“换双鞋吧,石板路烫脚呢,这木屐透气,踩着稳当。”
木屐的屐齿敲在石板上,“嗒嗒”声在雾里荡开,像滴在玉盘里的水珠,清越又绵长。沿廊往前走,两侧的翠竹修直挺拔,竹叶上挂着水珠,风过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廊下的铜铃上,叮当作响。铜铃是镂空的,刻着缠枝纹,声音里都带着股脆生生的甜。廊边的泉池冒着白汽,一缕缕往上升,遇到廊顶又轻轻散开,像谁在半空撒了把碎棉。大池里几个老人披着浴巾坐得端正,浴巾是靛蓝色的,被水汽浸得发深,蒲扇摇得慢悠悠,扇面上的“福”字都磨得发亮。话声混着泉眼的“咕嘟”声,像在泡一壶温吞的茶,不疾不徐,把时光都泡得软了。
“这泉眼有年头了,”穿粗布麻衣的师傅提着木桶从对面走来,桶沿缠着圈麻绳,手里的木勺柄被磨得光滑。桶里浮着玫瑰花瓣和艾草,玫瑰是艳红的,艾草是深绿的,在温水里轻轻晃。“老一辈说,鹿湖的泉是鹿神引来的,泡着能消灾祛病。”他指了指最大的泉池,池边卧着块题字石,“鹿鸣”二字被水汽润得发亮,笔画间都透着湿意,石缝里还钻出几丛青苔,绿得像抹了油。
去温润光滑,还带着淡淡的松脂香。转过竹屏风,屏风是细竹编的,透着朦胧的绿,忽见一汪碧泉藏在石缝里,池底铺着鹅卵石,圆滚滚的像鸽子蛋,有白的、灰的,还有带着红纹的。水面漂着几片睡莲,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像刚哭过的娃娃,眼角还挂着泪。有个穿蓝布衫的阿婆正给孙儿搓背,阿婆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缝着块补丁,孩子光着屁股扑腾,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阿婆的袖口,她却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背:“慢些闹,当心呛着泉水,这水金贵着呢。”
再往上走,雾气更浓了,白茫茫的像团棉花,几乎能攥出水分来。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些,多了些草木的清腥。忽闻水声潺潺,像谁在摇银铃,抬头见道飞瀑从崖上坠下来,崖壁上长着垂盆草,绿茸茸的像挂了层毯子。飞瀑砸在池里溅起珠玉般的水花,有几滴溅在脸上,凉丝丝的。池边立着只石雕小鹿,鹿身是青灰色的石头,被水汽润得发亮,角上挂着串红绸,红得像团火,被风吹得轻轻晃。这池水偏绿,像浸了翡翠,又像掺了碾碎的绿宝石,你伸手探了探,温温的不烫,指尖刚碰到水面,就有细密的水珠往上冒,像在欢迎客人。
脱了鞋踩进去,水底的石子硌着脚心,又麻又苏,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挠,舒坦得让人想叹气。水汽漫过肩头,像裹了层热毛巾,把筋骨里的乏气都蒸了出来,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顺着汗毛孔往外淌,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对岸的鹿湖被雾罩着,白茫茫一片,偶尔有游船划过,船桨搅碎了满湖云影,倒像把天上的星星都晃进了水里,碎成一片银鳞,闪闪烁烁的。
池边的竹丛里突然有了响动,竹叶“沙沙”地晃,你转头看去,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往外探脑袋,辫梢的红绳像只小蝴蝶。她手里攥着束野菊,黄灿灿的像撒了把金子,花瓣上还沾着草叶。“阿姨说这里的泉能养花儿,”她把花往池边石上一插,石头是暖的,花瓣上的露珠滚进池里,漾开一圈圈小涟漪,“我把花放在这儿,明天会不会开得更艳?”小姑娘的眼睛像鹿湖的水,亮闪闪的。
你刚要答话,远处传来吆喝声,“尝尝点心哟——”是师傅提着食盒来了。食盒是竹编的,带着细缝,能看见里面的白瓷碗。木盘里摆着艾草糕,青绿色的糕体上撒着白芝麻,像落了层雪,还有碗银耳羹,冰糖在碗底沉着,像块碎玉,瓷碗边凝着水珠,倒比泉池里的泡儿还莹润。“趁热吃,”师傅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皱纹里盛着暖意,“这糕用的泉水和的面,艾草也是后山采的,带着露气呢,吃了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