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何地,烛光微弱。
小灰几乎是被空气中的腐味给呛醒的,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脚,想抬手却毫无力气。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袍人,一动不动。
地上铺的是发霉的稻草,草下爬的是各式虫子,它们在庆祝一场狂欢,分食阴干的粘稠血迹。
泪花在眼中打转,微弱烛火甚至在小灰眼中发出耀眼眩光。
他偏头皱眉,好半晌才适应周遭环境,这才发现自己被钉在十字刑架上,双手双脚动弹不得。
另一边,沈郁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忽然门被推开,他赶紧迎上去。
赵亘抱进来两套司天监的衣服,关上门盯着缝隙看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我查清了,离梦被关在西南角瑶华宫,今晚亥时趁瑶华宫换班我们有机会溜进去。”
沈郁指甲深嵌掌心,他再次确认道:“亥时?”
赵亘点点头,他握住沈郁胳膊道:“现在他处境不明,我们最不应该自乱阵脚。”
“是,多谢殿下,”沈郁后退半步行礼。
赵亘刚要拉他,突然有人敲门,他赶紧捂住沈郁嘴巴,扯着嗓子道:“谁啊!”
扑通一声,门外的人跪下,连忙道:“有有、有人请殿下鹿角亭小聚,奴婢奉命传话,不是故意打扰的!”
赵亘眼睛一转,心里已经了然是谁,顿了片刻才懒懒道:“知道了,快滚吧。”
其实沈郁也应该清楚是谁,准确来说是没有失忆的沈郁,而不是现在这个奴隶玉。
千年前长生殿全城搜查妖族,赵亘将苍转移至沈宅。
起初赵亘为了保护苍处处限制她行动,但苍不想看着赵亘一人冒险,主动请缨搜集情报,而两人每次交换信息都在城郊鹿角亭。
目送赵亘出门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沈郁一人。
他确定四下无人后从怀中掏出小灰拼命也要留给自己的命运之剪,左看右看也只是一把镀了金的剪子。
“去找……红线……”沈郁重复着小灰最后一句话,他想到小灰手腕上那抹红,但很快摇头否决。
小灰肯定不是指自己手腕上的那根,沈郁想到这脑子里浮现一个名字,一个小灰做梦时反复念叨的名字。
“沈……郁……”
忽然刺眼白光闪过,隔着门窗都照得屋内亮堂,紧接着巨大雷声灌进沈郁耳朵,将他的大脑里里外外炸了一遍。
他整个身子酥软,趴在桌上,奇怪的画面一幅幅闪过。
十道惊雷虽然照不亮昏暗的地下,但巨大的响声还是传到小灰耳朵里。
他看见眼前的黑袍人突然剧烈抽搐,仿佛有三四个他要从身体里爆出来。
尽管黑袍人很快恢复,但小灰还是看清了他脖颈上那熟悉的红枫图案。
小灰脱口而出:“你是柳宜秋?”
黑袍人不说话,只是恢复原状坐着。
这时牢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人,那张脸小灰再熟悉不过——他自己的脸。
“果然这事跟你有关,”小灰脸上没有一丝震惊。
嗜梦挥挥手,黑袍人沉默着遁入黑暗,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样?我复活的他是不是跟原本的一模一样?就像我跟你一样……”嗜梦贴到小灰面前,手指在他脸上拨弄。
小灰想侧头却被他强行掰正,瞧着眼前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得不承认他心底有一种真实的恐惧。
那种恐惧迫使他想逃避,可按在自己脑袋上的那只手不允许。
在这种无法选择的对视中,小灰突然笑了出来。
随着小灰越笑越放肆,嗜梦逐渐不耐烦,他猛地掐住小灰脖子道:“你笑什么?”
小灰虚着眼瞧他,轻声道:“你并没有真的复活他,你不可能复活他。”
嗜梦指尖力度加重,“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也复活沈郁了吗?”
“我从来没有复活他,是他从地府一步一步爬到阳间的,一步一步只是为了杀你……”小灰眸子里似乎藏着刀,直至插进嗜梦心里。
就在他快要捏断小灰脖子的一刹,他突然停手转身走出去,回头不甘地看了眼小灰。
几个宫女一边干活一边擦汗,她们时不时停下望天。
“这天越来越闷了。”
“是啊,好不容易刮点风,还总有股鱼腥味。”
忽然一位宫女放下手里的活冲了出去,她扶住一个靠在墙上一步一步挪动的男人。
“喂,你是哪个宫的?”
就在几个宫女大眼望小眼时,一架轿撵驶来,赵亘从上面下来扶起男人道:“玉,你怎么了?”
沈郁满头大汗,他虚着眼看赵亘,嘴里喃喃道:“红线……”
“什么?”赵亘侧耳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横腰将他抱起。
进轿子前一刻,沈郁扫过几个宫女的脸。
那些脸一张张被分解成线条,拓在泛黄的纸上,贴在布满盐霜的红砖墙上。
这些宫女全都是失踪的人。
赵亘穿着司天监的衣服推开窗望天,又回头看躺在床上的沈郁,来回踱步。
突然沈郁从床上猛坐起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时间,得知距离亥时不远,当即换上司天监衣服。
赵亘关切道:“你……先前怎么了?”
这一问沈郁的脑子突然又痛起来,但他甩甩脑袋盯着即将换班的侍卫道:“他们要动了。”
烛火渐渐熄灭,小灰被黑暗吞没,他垂着脑袋思索着嗜梦为什么大费周折将自己困在幻境中而不是杀了自己,夺走自己的身体。
极致的安静将一切感官都放大,小灰听到一阵风划过自己耳畔。
他将头高高昂起,谁都可以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唯独嗜梦不可以。
好在来的不是嗜梦。
赵亘在前面探路,沈郁扶着小灰在后面。
眼见要出去,替班的侍卫从远处走来看见三人,当即大声呵斥。
小灰想出手,但他现在连抬手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