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海龙宫归来后,竹沥依旧是那个在蓬莱“胡作非为”的太子殿下。
某日突然嫌弃蓬莱的饮食过于清淡,偷偷摸进小厨房,对常山说要改良食谱。
结果差点把常山宝贝的药膳锅给烧穿底,弄得厨房烟雾缭绕。
他自己也被熏得满脸烟灰,咳嗽着跑出来,被闻讯赶来的辛夷在门口逮个正着。
但竹沥也开始变着法儿地往辛夷的望春殿跑。
与先前为了捣乱或试探不同,如今他去的理由千奇百怪,甚至显得有些黏人。
有时捧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古籍,声称有上古符文不识,非要凑到天君案前请教。有时是抱怨栖梧阁外的灵雀吵得他睡不着,如今倒是肯挤在望春殿西阁的软榻上补觉。有时甚至没什么由头,只是晃悠进来,在辛夷书案旁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摆弄一会儿腰间那枚凤凰形状的玉佩。
这般行径看似与从前无异,依旧是胡闹,依旧是打扰。
辛夷将竹沥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并未点破,也未阻拦。
但常山对此很是欣慰,觉得太子殿下终于开了窍,懂得亲近天君、潜心向学了。
只有逐木仙君某次来访,撞见竹沥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辛夷落在案几一角的袖子玩弄,而辛夷竟也由着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时,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天君也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不再那么闭门不出了。辛夷时常毫无预兆地离去,有时是几个时辰,有时是一整日。
有日竹沥兴致勃勃跑去望春殿,却扑了个空。
望春殿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的细微声响。
那扇经常虚掩着的殿门,今日却关得严实。
常山结结巴巴地解释:“天、天君……去、去西海了。”
“怎么没把你带上?”竹沥蹙起眉头,“婚都结完了,又去西海干什么?”
传说当年女娲斩鳌足以立四极,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后来补完天,四根补天柱便分别落在了东南西北四海之极,镇守着天地平衡。【注】
补天柱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但最近不知何种原因,西海的补天柱似乎有些异动。
川乌阴恻恻的一句“叨扰”,像根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所以西海请了辛夷天君前往。
十日里,天君总有两日是在西海的。
西海之事越来越牵扯辛夷精力的时候,竹沥自己身上也出现了一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偶尔的头疼。
后来细微的刺痛变得频繁起来,有时还会毫无预兆地化作一阵沉闷的钝痛。
这日辛夷又不在蓬莱,大概是又去了西海。
不知道两条胡须的老龙王给天君下了什么迷药,迷得天君三天两头的要往西海跑。
竹沥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翻弄着一卷书——那是前几日他从辛夷书房上“顺”来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刺疼了他,竹沥眼前甚至白了一瞬,手中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感觉来得极其突兀,像是自太阳穴狠狠凿入,瞬间蔓延开一片令人窒息的钝痛。
竹沥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常山恰好进来奉茶,吓得差点摔了托盘。
听到常山的动静,竹沥浑身一僵。再转过头看向常山时,脸上已经飞快换上往常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竹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身体。
常山忙丢了茶水上前来扶竹沥。
竹沥用力按着额角,缓了好几息那尖锐的痛感才潮水般退去。
竹沥摆摆手:“没事,可能……有点着凉。”说完又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唔……看样子是可以考虑搬去天君的西暖阁。”
这人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开玩笑调笑几句。
竹沥虽嘴上这么说,但凤凰天生神体,寒暑不侵,怎么会轻易“着凉”?
常山却吓得不行:“可、可是您……”
竹沥扶着旁边的矮几慢慢站了起来,身形依旧有些不稳。“没事,一会儿就好。别大惊小怪,更别去烦扰天君。”
“真没事,”他重复道,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有点累……你帮我收拾一下这里,我去……躺一会儿就好。”
常山作为蓬莱仙岛唯一近身侍奉的仙童,虽然是个结巴,但他对岛上气息的流转、辛夷天君的心情,乃至那位太子殿下每日“作妖”的节奏,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
这也是辛夷十分信任他的原因。
起初太子殿下会突然不着痕迹地抬手按一按太阳穴,眉头飞快地蹙一下又松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常山结结巴巴地问,总被太子用“阳光刺眼”和“没睡好”之类一听就很敷衍的理由打发过去。
但渐渐地这种偶然就变成了时常。
每当天君接到西海传来的急信,召来常山吩咐几句后便赶往西海。
几乎毫无例外,不出半日或隔夜,栖梧阁那边就会传来异样的动静。
偶尔常山实在担心,找个借口送些茶点进去,总能撞见殿下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几分。
最让常山揪心的是,殿下严令他不得告知任何人,尤其是天君。——不然凤凰就要一把火将蓬莱烧得干干净净。
辛夷好几次从西海归来,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色。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去查看这位小太子的情况。但竹沥这个时候往往都神采奕奕,看不出有半点因为头疼困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