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沥绕着辛夷打转,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会凑得很近,用清亮的声音向辛夷抱怨蓬莱的无聊,追问西海的事情,甚至故意去碰辛夷的茶杯或袖摆。
辛夷目光落在竹沥生动的脸庞上时,那份沉郁似乎会悄然化开些许。
但这一切就像琉璃盏托着五指山,重重的压下来,让旁观者常山胆战心惊。
这日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回廊下,竹沥正蹲在廊柱边,与那位曾讲过青元仙君轶事的小仙娥说得兴起。
小仙娥捧着个玉盘,里面是几样初熟的仙果。
竹沥则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和人家大谈特谈他独创的,混合了瑶池仙酿秘方和凡间土法的果酒酿造构想。
连常山捧着一叠待晾晒的仙草经过时,都悄悄松了口气——今日天君虽走得急,但殿下看起来状态不错。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常山刚走出几步,身后竹沥的声音像是被凭空掐断。
常山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回头。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太子殿下整个人像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向前踉跄了几步。若不是及时用手撑住了身旁的廊柱,竹沥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
那张漂亮的脸庞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殿下——!”小仙娥吓得失声惊呼,手里的玉盘“哐当”落地,仙果滚了一地。
常山什么也顾不上了,扔掉手中的仙草就冲了过去,和小仙娥一左一右慌忙扶住竹沥摇摇欲坠的身体。
伸手扶住时只觉得殿下浑身肌肉都紧绷如铁。
“殿、殿下!您、您撑住啊!”常山声音带了哭腔,结巴得更厉害了。“快、快扶殿下进去!”
就在这兵荒马乱时,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在了回廊尽头,转眼又到了面前。
辛夷回来了。
辛夷显然是紧急处理了西海那边的事情,便一刻未停地赶回。
辛夷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常山和小仙娥,直直落在竹沥身上。
所有的没事,所有的活泼,所有的正常,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撕碎,暴露在眼前。
辛夷上前接过竹沥,将人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下一刻便带着竹沥直接回到了望春殿,将人轻轻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
常山跌跌撞撞地跟到殿外,却被一道无声无息降下的结界阻隔在外。
殿内辛夷摒绝了外界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安抚着竹沥的痛苦,直到榻上这人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
辛夷没有离开,他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竹沥脸上。
他以为好不容易将人找回来,护在身边便不会出事。
可以一点点的让他想起那些事,去人间见到村庄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也好。去参加泽漆的婚礼,见到泽漆那位凡人的妻子也好。
一点点的,用很长的时间慢慢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竹沥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先是望春殿内室的穹顶。
竹沥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躺在谁的床上。
竹沥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却让他又跌了回去。他侧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琉璃眼眸。
辛夷就坐在床边,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近。
窗外的天光照到天君清隽的侧脸上。
辛夷替竹沥掖了掖要滑落的薄毯边缘,动作十分轻缓:“醒了?”
“……嗯。”竹沥喉咙干涩,应了一声。
竹沥视线飘忽了一下,试图扯开话题:“我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辛夷没有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回答得很简短,但目光不曾离开他的脸。
“你又去西海了?”竹沥问,“西海到底怎么了?你最近常去。问题麻烦吗?需要我帮忙吗?哦对……”
“竹沥,”辛夷打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头疼的毛病,多少次了?”
“啊?头疼?哪有头疼。就是今天有点累,加上太阳晒……”
“看着我。”辛夷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
四目相对,竹沥所有准备好的胡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竹沥败下阵来,垂下眼帘:“……记不清了。好些次了。”
辛夷耐心地追问:“什么时候开始?”
竹沥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你去西海的时候。你一去,就头疼。”
竹沥忽然抬起眼,尽管脸色依旧不好,却努力让那双桃花眼弯起一点熟悉的角度,他用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对天君调笑:“看吧,天君,”
“看样子,我好像真的不能离开你啊。你一走远,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就开始造反了。”
这是句玩笑话,但辛夷却不这么觉得。
辛夷伸出手拂开了竹沥额前的一缕碎发。
“嗯。”辛夷低声应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