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补天柱前。
古老的符文印刻在补天柱上,在幽暗的海底流转着微光。
“天君,”西海龙王的声音在幽深的海水中显得有些沉闷。
“这震荡近日越发频繁了,虽不剧烈,但持续不绝,长此以往恐生大变。小王用尽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实在是愧对天君信任,有负镇守之责。”老龙王语气沉重,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泽漆在一旁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挪到辛夷侧后方,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心虚:“天、天君……补天柱不会真是我当初化龙时,不知天高地厚撞那一下……撞出什么暗伤了吧?”
辛夷的目光终于从补天柱上收回,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不是。天地韵律使然,每至周期便有波动,与你昔日化龙无关。不必过虑。”
泽漆松了口气。
辛夷不再多言,缓步上前,直至手掌贴上有些粗糙的柱体表面。
怀中心口的位置,那枚凤凰玉佩也微微发热,与柱中的神识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这些时日他已来过无数次,对柱内那缕凤凰神识的状态了如指掌。
他能“看”到柱内那一缕尊贵耀眼的金色光晕,像火苗一样在跃动。
那是竹沥的一缕凤凰神识。
这缕神识与竹沥本体分离,又沾染了自己的气息,这缕神识的状态一直有些特殊。
这些日子,随着竹沥本体的恢复,这缕被困的神识似乎也受到了滋养与召唤,不再是最初被卷入时的懵懂沉寂,而是逐渐变得活跃、明亮。
它本能地想要回归本体。
辛夷闭了闭眼,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安抚着不稳定的补天柱,也温柔地包裹向那缕雀跃的神识。
他的灵力刚与补天柱一接触,凤凰神识便有所感,亲昵地缠绕上来,温顺地接纳了他。
补天柱的震颤渐渐平复,重归稳定。
良久,辛夷缓缓收回手,眸色深深地望着柱内那点金色光芒。
不能再拖了。他想。
补天柱虽有温养之效,但终究不是凤凰神识久留之地。
更重要的是竹沥有权知道这缕神识所携带的一切,他不能再替他做任何隐瞒或决定。
与此同时,正帮着杜若阿婆收拾碗筷的竹沥,毫无征兆地脸色一白。
“呃!”竹沥闷哼一声,手中一松,陶碗“哐当”掉在桌上。
“哎哟!孩子,怎么了?” 阿婆吓了一跳。
“阿婆……我……”他想说没事,声音却嘶哑得不成调子。
竹沥咬着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阿婆……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头痛来得凶猛,去得倒也快。只给竹沥留下绵长的钝痛和满身的虚汗。
竹沥瘫坐在椅中,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
阿婆守在一旁,用湿布巾小心地给他擦着额角的冷汗,心疼不已:“好点没?可吓坏阿婆了。”
阿婆心疼得不行,嘴里念叨着:“这哪是老毛病啊,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唉,肯定是没休息好。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阿婆这儿歇下,西屋的床铺是现成的……”
竹沥虚弱地笑了笑,接过布巾自己按着额头:“谢谢阿婆,我真的好多了。可能是……没休息好。”
他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陶碗,歉然道:“碗被我打碎了,我赔您……”
“一个破碗值当什么!人没事就好!”阿婆连连摆手。
竹沥忽然问:“阿婆,您之前说的那个小青哥……他后来葬在哪儿了?”
杜若愣了愣:“我记得好像在后山的那片坡上,怎么了吗?”
竹沥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了虚掩的院门前。
竹沥和杜若阿婆同时抬头望去。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门外的暮色中。
竹沥的心脏猛地一跳。
阿婆在看清来人面容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布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辛夷的目光先是落在脸色犹带苍白的竹沥身上,才转向震惊失语的阿婆,辛夷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杜若,许久不见,多谢你照顾他。”
杜若认出来了。
尽管过去了漫长的岁月,尽管她已从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
但当年那个总是安静地陪伴在青翘身边,好看得不像凡人的男子,模样丝毫没有改变。
辛夷走到竹沥面前。
“头疼了?”辛夷问,声音很轻。
竹沥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额角:“……嗯。刚才突然疼得厉害,现在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辛夷,忍不住问:“你刚才去西海了?”
“是。”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猜到你大概会在这。”辛夷又走近几步。
竹沥跑得匆忙,却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听到辛夷熟稔地称呼老婆婆为“杜若”,他心中最后一点“可能是巧合”的侥幸也彻底消散。
竹沥不再问了。
“起来吧,”他说,“我们回蓬莱。”
竹沥有些不太好意思,他还没忘记自己是偷跑出来的。
于是他避开辛夷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转头看向还在震惊中的杜若,真心实意地道谢:“阿婆,多谢您收留照顾。我……我得跟他走了。”
杜若看看他,又看看辛夷。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终究是笑着送竹沥出了自己的小院门。
出了院门,竹沥才问道:“……阿婆见到你这样,没关系吗?”
“无妨。”辛夷走在竹沥身侧,“第二天醒来她就会忘记的。”
“……还是只忘掉你来的这部分吧。”竹沥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辛夷有些意外,却也笑了,应道:“好。”
返回蓬莱的路途,两人都沉默着。
竹沥的心绪乱糟糟的,他大清早就给天君灌醉后就逃跑了,留下一地烂摊子没来得及收拾。
结果从常山那明白书房的凡间游记是辛夷故意留下的。
逃到村庄,遇见阿婆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当初辛夷在这里说的那句“渡劫”,根本不是指辛夷渡劫,说的是他自己……
其实原本他只是想借着灌醉辛夷,问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竹沥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结果辛夷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
熟悉的七彩霞雾映入眼帘,蓬莱仙岛静谧地卧于云海之中。
辛夷带着竹沥直接回了望春殿。
殿内的酒瓶还没有收起,竹沥的目光落在酒杯上,耳根突然红了,然后又不自然地将眼神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