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沥皱了皱眉,没理会他这阴阳怪气的“正好”,直接问道:“这是怎么了?地府什么时候也对西海的补天柱感兴趣了?”
川乌扯了扯嘴角,不疾不徐道:“太子殿下说笑了。补天柱乃镇守天地四极的上古神物,关乎六界安稳,非独西海之事。如今补天柱动荡,阎君心系苍生,特命下官前来查看,以防西海当真生出不忍言之事波及无辜,届时地府忙乱,亡魂积压,也是麻烦。”
泽漆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道:“地府掌管生死轮回,何时也插手起镇守天地四极之事了?”
川乌眼皮都未抬一下:“天地平衡,六道相关。补天柱若真有失,波及的何止西海?生灵涂炭,魂魄激增,我地府自然难辞其咎,提前介入也是分内之事。”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字字诛心。
西海龙王脸色铁青,强压怒火:“川乌大人此言未免危言耸听!补天柱虽有异动,但我西海上下倾力维护,更有辛夷天君多次出手相助,尚在可控之内!何来灾祸一说?”
“可控?”川乌轻笑一声,“太子殿下没有渡劫涅槃之前,补天柱……似乎就已经开始有些不稳了吧?”
辛夷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川乌,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川乌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他直起身,不再绕圈子,声音也变得公事公办般的冷硬:“下官奉阎君之命而来,除了查看,也有提议。补天柱乃上古神物,凤凰神识本源至阳至纯,与补天柱上古神力形成微妙制衡,反而有助于暂时稳定柱体。”
竹沥听明白了,怒极反笑:“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这缕神识不但不该取回来,反而该继续留在里面,给你们地府当个镇柱石?”
“太子殿下言重了。”川乌皮笑肉不笑,“地府何德何能,敢用殿下神识做镇物?阎君的意思是,若将此神识强行取出恐会打破补天柱现在的平衡,导致补天柱加速崩坏,届时西海倾覆,生灵涂炭,这罪责……谁能承担?”
“荒谬!”这次出声的是泽漆,他气得脸都红了,“补天柱稳固自有天道与历代镇守仙神之法,何须以太子神识为祭?这分明是……”
地府这是拿“苍生大义”压人,话里话外仿佛不答应就是不顾众生安危。
仿佛地府此番插手,全然是一片悲天悯人之心。
可谁听不出来,他们真正怕的,是补天柱真出事,导致亡魂瞬间激增,扰乱地府秩序,给他们增添无数麻烦。
为了免去自己的“麻烦”,他们想的稳妥法子就是让凤凰神识继续留在补天柱里。
至于太子殿下会不会因为神识分离而持续头疼,会不会影响修为,会不会承受痛苦?
在地府“为了苍生”和“避免更大灾祸”的大义名分下,似乎都成了可以牺牲的“小节”。
川乌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辛夷脸上,“天君,您说呢?太子殿下神魂已复,这一缕神识虽分离,却也未伤根本,留在补天柱中温养,于殿下而言,或许也只是些许不便罢了。”
“难道殿下忍心看到西海补天柱崩塌,亿万水族与沿岸生灵流离失所、魂归地府吗?届时地府纵然麻烦,也不过是恪尽职守。可那些生灵的性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再次将矛头对准竹沥,声音里带着蛊惑:“殿下,阎君并非不通情理。只需殿下这缕神识暂留柱中,待天君或天庭找到万全之法,彻底稳固补天柱后,自然物归原主。这期间,地府乃至西海,都会感念殿下顾全大局之德。如何?”
西海龙王等人面露难色,沉默不语。泽漆看着竹沥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竹沥听明白了,地府就是不想给自己增加“亡魂积压”的麻烦,想出了一个能稳一时是一时的损招。
他想说不就是头疼吗?他又不是不能忍。
可他话未出口,手忽然被身侧的辛夷轻轻握住。
辛夷的手掌微凉,指尖在竹沥手心极轻地按了一下。
辛夷向前迈出一步,将竹沥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地府之法,不过是饮鸩止渴。凤凰神识暂补柱体裂隙或许能稳住一时。补天柱本源之伤未愈,他日裂隙再开,恐成滔天大祸。”
“本君既允诺取回神识,镇守此柱,便自有万全之策。绝不会以牺牲太子为代价,亦不会坐视西海生灵受难。更不会给地府增添半分麻烦。”
川乌盯着辛夷,他亲眼见过辛夷这人是怎么不惧天道神罚的。
辛夷敢逆着天道强行给人续命十年,或许真想好了方法。
半晌,他才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天君如此笃定,想必是已有替代之物。”
辛夷沉默了一瞬。
竹沥站在辛夷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其实……若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是头疼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忍……”
他是不愿自己的神识被囚,也不满被地府如此算计,但若真到了两难境地,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西海出事。
辛夷却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放心。”
川乌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苍白的面皮上那丝假笑淡了下去。
辛夷目光掠过补天柱的柱身:“本君亦是混沌所生,上古仙木得道……”
竹沥眼皮狂跳,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辛夷的言下之意。
他不会想来什么一命换一命这种老套又俗气的解决方法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竹沥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想让我记忆还没找全,就先守寡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急又低。
辛夷被他抓住衣袖,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辛夷被他这口不择言的“守寡”二字说得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一瞬间,原本各怀心思的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西海龙王瞪大了龙眼,胡子翘得老高。
泽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偷偷拽了拽自家父皇的衣袖颤巍巍地问:“父、父皇……我只是喜欢上个凡人,跟太子殿下比起来……我这好像也不算特别……叛逆吧?”
西海龙王:“……”
辛夷低头,对上竹沥那双写满了“你敢乱来我就跟你没完”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覆上竹沥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道:“……安心。”
“莫要胡说。”辛夷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纵容。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忽然又有几道颇为惊人的气息,破开重重水压,朝着补天柱急速靠近。
除了辛夷,众人都下意识转头望去。
“哟——看来小仙来得……不是时候啊?”
这声音太熟悉了。
竹沥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