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推行,村落外围的秩序在略显生涩的磨合中逐渐建立。开垦的号子声、伐木的斧凿声、妇人们浆洗衣物的捣杵声,混杂着孩童偶尔的嬉闹,给这片日益扩大的聚居地带来了喧闹的生气。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劳作景象之下,迟晏及其核心圈层构筑的“篱笆”与“筛网”,正无声地运转着,过滤着风险,也悄然打捞着可能的珍珠。
王栓子的“信息小组”像最耐心的渔夫,在繁杂的人声与劳作中撒网。他们不直接追问,只是以“安排活计”、“了解困难”、“闲话家常”为由,与那些新来的“外围”接触。大多数人的谈话,充斥着对镇上恐慌的余悸、对未来的迷茫、或是对村落管理的些许牢骚与期盼。这些信息如同碎布,被拼凑起来,用以调整管理策略和评估外部风险。
然而,就在这纷杂的“渔获”中,一粒不同寻常的“沙金”被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名叫方澈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材瘦削,面容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他自称原是镇上“孙氏堂”药铺的学徒,因师傅孙郎中为人谨慎,近来闭门谢客,生意凋零,他失了生计,又见镇上风声鹤唳,便随几户相熟的贫民一同逃难至此。
按照规矩,他被分配到外围的采集队,每日进山辨识、采集一些常见的草药和可食用菌类。他干活不算最卖力,但非常仔细,对植物特性的观察远超常人。一次,王栓子例行“闲谈”,问及他辨认草药的门道,方澈的回答条理清晰,不仅说出草药的形色气味,还能大致推断其生长的土壤、光照偏好,甚至提到几种草药相遇可能产生的“气性”变化。
这本已让王栓子留了心。而更不寻常的是,在一次迟晏偶然路过外围,远远观察新来者劳作状态时,方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注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好奇张望或低头回避,而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地与迟晏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清澈的探究和……某种了然。
随后几天,方澈通过上交的草药品质格外优良,且附有简短的采集环境说明,引起了负责收纳的匠户注意。在一次领取工分报酬时,他看似随意地向负责记录的村卫队员问了一句:“听闻村里有‘百工学堂’,讲授些新奇的道理,不知像我们这样的,可有旁听的机缘?”
这话很快传到了迟晏耳中。
“药铺学徒?对草药‘气性’变化有见解?还能察觉到我在观察他,并主动试探接触学堂?”迟晏沉吟着,“此子……不简单。”
他决定亲自见一见。在一个傍晚,以“查验新采草药品质,询问山中见闻”为由,让狗娃将方澈带到了土地庙附近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
方澈见到迟晏,并不惊讶,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管事大人。”他用了“管事”这个模糊的称呼,显然已通过观察,大致猜出了迟晏在村中的地位。
“不必多礼。”迟晏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听说你对草药‘气性’变化颇有心得?”
方澈略一沉吟,答道:“回管事大人,小子在药铺时,除了按方抓药,最爱翻看师傅收藏的一些残破古籍,也喜欢自己琢磨。见得多了,便觉得天地万物,相遇相交,多有变化。便如这黄连极苦,甘草甘平,二者同用,苦味稍减,药性亦和。再如生石膏与熟石膏,不过一火之差,药性便迥异……小子愚钝,只是觉得这‘变化’之中,似有规律可循,只是无人教导,不得其门而入。”
他说话不急不缓,用词却颇为准确,尤其是“相遇相交,多有变化”、“规律可循”等语,已隐隐触摸到了化学思维的边缘。
迟晏心中微动,又问:“你可知,除草药之外,其他东西相遇,是否也会有‘变化’?”
方澈眼睛一亮,显然对此极感兴趣:“小子曾偷偷试过。将不同的矿石粉末混入炭火,火焰颜色、气味各不相同。将铁器置于潮湿处,与置于干燥处,锈蚀快慢不一。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小子逃难前,曾见镇上铁匠铺处理废料,将一些废渣倒入一种刺鼻的‘酸水’中,顿时冒出大量气泡,渣滓消融,气味刺鼻……这些,想必也是‘变化’。”
迟晏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此子天生对物质变化敏感,且有极强的好奇心和观察力、逻辑推导能力,正是钻研“变物之理”的绝佳苗子!在这个时代,这种天赋可谓万中无一。
“你为何想听‘百工学堂’的课?”迟晏直视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