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护住你吗？能护你一辈子吗？”

“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并不是只要感情好就能过下去的，一开始的话日子可能是好过，但是家里的重担都压到你一个人身上的话，你地日子会很辛苦的，你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手，以后要插秧、收稻谷、掰玉米、挖红薯……你这是图什么呢？”

“这些话，前几天你感冒，我送你去卫生所，当时路过牛棚，看你那眼神就想和你说了，你看周群个小孩都那么讨厌秦年政，人的观念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转变的？但是，当时，咱们也不熟，我哪里来的脸面和你讲这些，终归是自己的一辈子。”吴岚轻轻拍了拍陈漾的手背。

“你看，周木匠家的女儿周英，你别看她当时满门心思的，只想嫁给治保，别的人条件再好，她看都不看一眼的，治保家的条件难道差吗？所以啊，你就算是倔，就算是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你也得认真挑挑，可别头一热，直接就把自己给嫁了，好歹也要和家里父母商量商量，让他们帮你把把关。”

陈漾最初的时候，只是单纯地觉得秦年政这人长得还算好看，符合自己的审美，压根没想到两人会处对象，更何况结婚了，这次只是迫于压力才对外撒了个谎，毕竟人命关天，吴岚也说了当时周树峰不让秦年政上工，要是因为自己，秦年政死了，陈漾这辈子都睡不踏实，再说了，陈漾一个新时代的女性，事急从权，认个假对象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并在乎这些虚的。

转念一想，现在的思想和后世不一样，大家的观念趋于保守，男女关系慎之又慎，最近又在严查流氓罪，正常处对象，走在街上的时候都要一人走一边，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有心之人抓到把柄了。

说不在乎这个名声也不合适，陈漾的话已经到嘴巴了，又改了口：“岚姨，你就放心吧，我和他没什么的，我们一共都没见过几面，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至于找对象的，是现在还不急。”

吴岚听她这意思，是不想要在石坳峪久待，是了，陈漾是京都这种大地方来的女知青，迟早都是要回去的。

“能回去肯定是好事，”吴岚实在事喜欢这姑娘，望着陈漾的眼神说：“只是要耐得下心，姨见了不少人，有多少下乡的女知青，等不到政策，找不到机会，眼看着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就在当地嫁了，婚结了，户口定了，肚子大了，根就落下来了，那可是真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要是隔得远了，只有过年才能回一趟娘家，要是嫁到个家里条件不好的，舍不得那几分车票，还要拖家带口的，哪里还有心思回娘家？人就活这么几十年，几年回一次家，还能见几面娘家的父母亲朋。”

陈漾这辈子都不回回那个狼窝的，她要回也是回陈家村去接奶奶，她想起原主死前还在挂念着奶奶，想起老人家佝偻着身子站在晨光里，拉着“陈漾”的手，一遍遍地说：

“你和你爹去城里去，城里好啊，去城里过好日子去。”

城里没有好日子，直到死前，“陈漾”还在怀念奶奶，想再牵牵奶奶的手，想奶奶每天早早起床，不忍心叫自己，无论春夏秋冬，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要给自己掖被子。

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只有奶奶还把她当作小孩子宠。

时间一点点压缩着老太太，抽去她的力气，晒干她的皮肤，她一步步将襁褓里的小婴儿养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将好吃的全都留给了自己。

一个矮小的老太太，硬是在风吹日晒的天地里，养出了个十里八乡都羡慕的胖娃娃。那个时候，谁见了“陈漾”不说一句，“老太太实在是有福气，有个这么乖巧水灵的孙女。”

想起奶奶，陈漾的心感觉空空的。

看见陈漾眼眶红红的，吴岚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子，这死嘴，怎么这么憋不住，人家刚下乡，她和她提什么娘家，这不是对着别人的心窝子戳吗？

对上吴岚懊悔的眼神，陈漾笑了笑，把手从吴岚手里抽出来，盖在她手上，“等以后有机会了，大家都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年轻的知青总是充满了朝气和活力，瞧瞧这话说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吴岚笑了，“好，以后要是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姨就来京都找你玩，你到时可别嫌姨。”

“我不去京都，”陈漾笑着，“我到时去陈家村把奶奶接上，选个温度适宜的地，就和奶奶一起生活，到时欢迎姨来家里找我。”

见她不提父母，又刻意说了不去京都，想起她这瘦弱的小身板，今年的知青，人人都比她胖，各个都很壮实，听陈漾这语气，估计是不受父母待见，于是，没在说什么，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那到时你可一定要给姨来信，还等力气车站接我，不然，你去了大城市，我可找不到地。”

“一定，一定，”透过医院的窗户，外面，一盏盏微黄的灯光亮着，陈漾靠在长椅上，嘈杂的人声里，啪嗒一声，陈漾偏过头，手术室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