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轻控制着自己尽量匀长呼吸，站着望着门外的谢溪，昏黄的身影伫立在门外，风划过身旁，将于脑后遮盖眼睛的黑色锦带扬起，与夜色相融。残灯摇摇晃晃，谢溪的影子一半浸在暗里，另半边沐着灯光，明暗交错，他站立静得像樽石像。

谢溪在门外站了半刻之后就离去了。见谢溪离开后，裴轻也舒了一口气倒在榻上，她望着房梁上空，不由得出神。

是谢溪，是杜寒笙，是陆钰他们几人占据了裴轻全部的思绪。

谢溪说想见她是何意，他是发现自己夜里出门了吗？

杜寒笙为何不出面见她，还有那支箭是谁射的？陆钰是想杀了她吗，箭为何要偏了一寸？

裴轻伸手在空中比划着星辰的形状发呆。随后想到明日要见武娉婷，她得早些睡下另外武娉婷素来眼尖，她明日需乔装打扮一下以免让武娉婷看出自己受伤之事。

……

仙语楼下的说书人讲得正酣，不少茶客拍桌叫好。楼里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飞快地为各位客官端茶递水。裴轻拉着谢溪从人群穿梭上了二楼。

一进包间，裴轻就望见武娉婷凭栏而立正向下观望着街上喧嚣。裴轻投下目光，发现街头巷尾也有不少人驻足向楼上眺望这名神秘只露出了一双清冷如月的眼眸的女子。就连着急赶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其投来交好之意。

素色罗帕掩住武娉婷的下脸，青色罗裙衬得身姿纤挺，露出的脖颈洁白无瑕，在闹市中透着股朦胧清雅，见一眼仿若处于无红尘的青山绿水之中。她发间的浅青玉点缀的银簪更衬得她秀雅娉婷，人若其名。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裴轻欢声道。

“许朝你来了，”武娉婷转身，伸手示意裴轻和谢溪坐下，她淡声说，“前几日青玉刚与我言道你是谢家二公子是旧识，并且你是他的未婚妻，今日我就见到你们二人了。”

武娉婷清冷的眸子转而温婉起来，她朝谢溪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后看向裴轻。

“娉婷，他叫谢溪。”

“谢溪，她就是我与你说的我一位好友。”裴轻介绍他们二人，武娉婷却瞧出了裴轻的不对劲。

武娉婷能看出来，裴轻今日脸上施有一层浅薄的粉黛，但是她自小被送往山上庙庵之中，闲时自习医书，能看出裴轻的眼神与唇色与往常不同。

“你受伤了？”

“啊？”谢溪听到武娉婷的话才朝着裴轻的方向探去，裴轻有些惊愕，她看了眼谢溪，找借口回道，“上次去寂语山找白狐的时候不小心被刀片划伤了，已经找大夫看过了没有大碍。卫融和樊青玉都知道的。”

“那就好。”武娉婷端起身前的茶水，不疾不徐地慢饮着，目光徐徐从裴轻身上移开。

等她喝完一口茶水之后，她轻言道：“许朝，我不日就要离开庐川了。”

裴轻诧异，忙着询问：“去哪？”

“去京城的姑母家中。”武娉婷隔窗望向外面清洗如新的长空，眸子像是被蒙上一层灰雾，忧郁惘然。

“为何要离开？”裴轻不解，随后就听到武娉婷是这样回答的。

她道：“在京城寻一门亲事。”虽说是寻亲事，但于她而言却不是一件好事。

裴轻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她愣然抬眸看着武娉婷，静默片刻裴轻沉声道：“那那名道士呢，他去吗？”

“他？”武娉婷伸出葱白似的指尖，在茶盏杯沿上随意地摩挲着，“他与我又无甚关系？我去京城也与他无关。”

他去与不去，都与她无关。

“那你还会回到庐川吗？”裴轻见武娉婷这样回答干脆就绕过此人。

“嫁作他人妇，身不由己。”可能会回故乡，也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一百两从爹娘手里买下的她，能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不过是做棋子罢了，拉拢权势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裴轻眸光瞬然黯淡下去，盯着茶盏里漂浮着的茶叶失神。

似是恍惚，她才觉然发现在自己身处封建王朝，在这里没有婚姻自由，恋爱至上。有的只是借着媒妁之言和父母之约对常人的压迫摧残，致使枯萎的花朵落下最后一片残花，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可谢溪能逃婚，她既然能帮谢溪逃过他不愿的婚事。

她也可以帮娉婷解开礼与规的约束。

“一定要去吗？”裴轻抬眸沉吟道。武娉婷隔着帕子扯起一抹轻笑，裴轻看不到她嘴角的那丝无奈。唯一露出的眼眸却是含着盈盈笑意，安慰的话语说出口像是清风抚平裴轻心中的焦灼之意。

“可若是我做上了京城世家达官显贵之族的夫人，那又是不一样的结果。所以，不必为了我去往京城一事担忧。”

“但……”那不是必然，正如娉婷所言是偶然可能，京城之中哪有庐川自在无忧。

“好了，我一定会秉持苟富贵莫相忘的原则，我若是来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不会忘记你们的。”武娉婷虽是这么说，但裴轻愈发听着心里就越难受。

谢溪坐在位置上静静听着她们两个人的对话，指尖划着洒在桌面上的水，一圈又是一圈。

京城一地，在座的人没有比他更为清楚，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心思纯良的人不能独善其身，同流合污才能安稳无虞。随后不知是想到什么，谢溪的指尖一顿，拇指下意识地压紧食指，指尖因用力泛着白意，他眉心拧着，头不经意间沉下几分，似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挣扎。

坐在一起的三人心思各不相同。

仙语楼处于庐川城内最繁华的地带，楼前面永宁街来往行人交织如流熙熙攘攘，街上货贩的叫卖声高昂洪亮。仙语楼后面是庐川城内顶尖的用于游人观赏的金玉湖，此时是庐川的五月末，风静天暖，湖面上平静无波，只有湖边的柳丝垂至水中，无意划起涟漪，又渐渐消去。

偶有从湖面上吹来的暖风，惬意舒适。可乐景之下却是裴轻恹恹的心情，裴轻抬眸向金玉湖眺望，以疏散去心中郁闷。

只是这一瞥，就看见了湖上岸堤隐约站着一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