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天色略微暗沉。
吃过早膳后,一行人继续向北前行。
今日赶车的是青峰,见风意走来,撩开车帘恭敬道:“夫人,请上车。”
风意无奈。这些日子,侍卫们总这般唤她,她纠正过数次,他们每次都低头应“是”,下次却依旧不改。
她回头:“临渊,让青峰他们改下称呼吧。”
“改什么改,”蒋行舟笑着上前,自然地探了探她手的温度,今日怕是要落雨,起了凉意,她如今身子受不得寒,“你我拜过堂,唤声‘夫人’有何不可?”
是啊,他们拜过堂的。
只是,没有宾客,没有见证,没有婚书,亦未在官府登记造册。
只有她傻傻地以为那便是礼成,傻傻地交付所有。
不过想想,倒也不亏。毕竟他长得好,身体好,器大活好,还干净不是?
若有朝一日,他不干净了,那他大概也不再执着于她了。
那时,她便自由了。
“随你吧。”风意转身淡淡道。他都不惧未来妻子介怀,她又何必在意。
“怎么又恼了?”蒋行舟握住她的手腕,“肚子不舒服?”
“没恼,”她垂眼,“只是腰有些酸,想上车歇着。”
上了马车,蒋行舟把今早吩咐驿站的婆子炒热的姜包绑在她腹间,低声嘱咐:“我今日有些其他事情,不能陪你。别喝凉水,保温桶里备了红糖水。午间歇脚时,让青峰重新煮了续上。姜包若是凉了,也叫他寻人再炒热裹好。”
指尖拂过她散落的碎发:“车上睡觉时记得盖上毯子,莫着了凉。”
风意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此刻的模样,当真像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
“你去哪儿?”她当然知道他要去哪里。
蒋行舟笑笑:“去看一样东西,晚间便追上你们。”
“今日怕是要下雨,你带上蓑衣。”
“嗯。”他俯首吻吻她额心,“我去去就回。”
下车时还不忘交代青峰:“车赶稳些。”
紫元观位于驿站的西北四十里处的一处深山,那山名大脚板山。道观很小,仅有一处殿宇。人丁也不旺盛,只一位不知年岁的老道带着两名到通在此清修。
尽管如此,此处仍是西南百姓心中的圣地。只因只要许愿之人所求不违背天地道义,只要心够诚,能从山脚叩拜而来,定能得偿所愿。
再者便是曾有劫匪打过香客的主意,最后却都莫名其妙遭了报应。
至此,大脚板山成了有名的仙山。
蒋行舟将马拴在山下,顺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上走。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青苔。
他走着,想象她当年是如何在此一步一叩首,跪上这漫漫山道。每想一步,心便钝痛一分。
天知道,他昨夜听到这个消息时,有多震动。三年前的五月初八,那是他重伤昏迷的第二天。
三年前,他以为她死了。
在见到那具尸体时,他起初不相信那是风意,可那身衣衫,腰间他亲刻的玉佩,腕间他挑了又挑才选出的极品羊脂白玉镯,以及左臂内侧那颗朱砂痣......
他当场吐血晕死过去。醒来后发了疯似的,提着剑不吃不喝地守在灵堂,不许将“她”下葬,谁敢上前他刺谁。那三日,沉幽剑染了不少血。
月明实在看不下,一耳光将强撑的他抽倒在地:“蒋行舟,意意都走了,你他爹的在这儿装什么深情?意意真是倒八辈子霉了遇见你。赶紧葬了她,往后,她走她的轮回路,你做你的新郎官,来生互不相见。”
见他双目空洞的躺在地上,月明叹了叹蹲下身:“她爱你,无论她在哪里,她都希望你好好的。临渊,振作起来,别让她难安。”
他葬了“她”,还对着墓碑威胁道:“风意,不许投胎。奈何桥上等我,我陪你共赴来生。”
然后放弃原本规划的较为稳妥的联姻之路,负荆请罪去吏部尚书府赵家退亲。
恰好那时辽国犯边,偌大的大周竟主张议和,寥寥数声主战被淹没。
他去寻宁国公月定疆谈了一夜。第二日宁国公进宫,第三日他领兵出征。
这一仗打得艰难,却大获全胜。他也在五月初七的最后一战被一箭穿胸而过,重伤昏迷。
迷雾中,他对那些喊他醒来的声音罔若未闻,坚定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这几个月,他几乎日日梦她,有一次更是梦见她身下全是血地向他求救,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就这样吧。风意,我好想你,我来找你了。
踏入黑暗之际,忽见风意冲进迷雾,额间都是血。他扬起数月来最真实的笑意,激动地冲上前去于她面前站定,执起她的手:“风意,你来接我了吗?”
她望着一身血污的他红了眼:“临渊,回去,好好活着。”
说罢,拖着他往声音的方向跑,他不想走,却拽不动她。她如有神助般,力气大得要命。
*
大抵,真有神助。
蒋行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数了数,九百九十九阶。
那女人最是娇气,磕碰一下都要哼半天。
这得多疼啊。